五月十五,卯时三刻。
冯九还跪在寄库门槛外,嘴里翻来覆去一句:“棺是小的钉的。”
“你钉的是棺,里头装没装人,你没开过。”萧煜道,“晏侍郎,邵恪葬在哪里,行文京兆府起棺,三司到场开验。”
晏青落笔。第二只鸽子跟着到了,裴文正拆开念:“青袍人携杨檀出西直门,上船南下。守门的照殿下前令,只跟不拦。杨公子上船前回头说了一句:告诉我爹,锁我带着。”
杨昀从台阶上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他还认得回家的路。”
常胜腹诽:人质揣着钥匙跟绑匪走,这剧本得先问问编剧收了几份钱。
辰时,江陵府衙。
萧政坐在上首,没穿朝服。三司、宗人府、礼部方谨、兵部钱墨林分列两边,霍家人跪在廊下。十二口证箱从案前排到门口,封条一层压一层。
“甲字第一卷,阶段案结。”萧政道,“晏青,念。”
晏青展开誊本。“其一,南库系太祖军需快路,旧制涉军需者照敕有效,钥号重登兵部,账入户部。其二,霍氏旧契、南库钥册、药案证物全数入官档,三司共管。其三,霍氏归朝一支准承办南疆药材,进出逐批三方核验,十日一报。守库一支,愿登记者入证人册,余者连同刘清源、冒名邵恪之人,列为追缉。”
霍守泉左手按着地砖,额头碰了下去。霍长庚跪在最末一排,没动。
“其四。”晏青停了停,“皇二子萧煜,身份照旧,储位照旧。宗人府补录注记。”
萧承璋捧着玉牒副本出列,把鸠杖交给萧成扶着。“宗人府拟注:血缘待核,先皇后准留,陛下诏定。”他顿了一下,“另拟一条:宫前旧名霍煜,系内库伪造,自玉牒删去,以正宗统。”
堂上没人接话。顾彦跪在后排,奏本揣在怀里,没掏出来。
萧政看向萧煜。
“王爷,这个名字删不得。”萧煜出列,站在证人案边,没往前走。
“太子护名分护到这一步,连霍家的名字也要挂上玉牒?”萧承璋嗓门拔高了半截。
“孤护的是一张纸。”萧煜道,“邵恪改了两回名,两回改押都在。王爷今天删一回,三十七年后又有人从夹层里翻出霍煜两个字,说宗人府心虚删过。删一回,就给后人留一道缝。”
“留着,天下人都要问太子姓什么。”
“问就让他们问。”萧煜道,“注记写全:霍煜,南库寄养幼童宫前登记名,腊月初九申时于西华门水关揭红签,止于宫门。孤不说孤是霍家的,也不说孤不是。箱里两盏血还封着,轮不到孤替它开口。”
廊下的霍临川抬起了头。
萧承璋拄回鸠杖,杖头在地砖上转了半圈。“陛下……”
“写全。”萧政道,“这个名字是朕的皇后留下来的,宗人府没资格删。”
萧承璋提笔,在注记末尾补了一行。写到“霍煜”两个字,他手腕悬了很久,落下去,两个字一笔没少。方谨接过去押了礼部的名,三司依次押名。
常胜腹诽:别人改名要销户,殿下这是曾用名完整保留,户口本上两页都在。
钱墨林上前一步:“陛下,南库旧徽怎么处置?”
“送内阁封存。”萧政道,“内阁值房前回递条子催结案,这回让他们自己守着这枚印。丢了,内阁担。”
裴文正接过铜匣。孟平川把旧徽连同火漆贴片一并取出,温迟按例过镊子。衬底的金箔一揭开,背面露出一道道细线。
“水路图。”孟平川凑过去,“钥一到钥十二,跟钥册上一条不差。”
“落日谷往里还有一段。”周奕拿手指顺着线点过去,“过了钥十一,往西南拐进山,终点画着一个方框,没编号。”
孟平川翻钥册,又翻兵部旧档,两样都合上了。“哪一本都没有。这一处从没入册。”
温迟把金箔翻过来对着窗光,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刀口细,槽里积着金粉。他一字一字念:“霍煜入宫,南库换主;萧煜立储,真正的药才开始。”
堂上好一阵没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