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话说得含蓄,李纲却是听懂了。
官家是派他前来说服自己赶紧交出诏旨,速速派人送往太原。
“吴太宰,此事请恕我不能答应!
太原重镇岂能轻易割让?
官家此举,置苦苦坚守的张孝纯、王禀于何地?
置太原数十万军民于何地?”
李纲越说越激动,本就赤红的双眼犹如染上一层血雾:
“吴太宰可知,太原城几近断粮!
守城军民吃光粮食,就杀牛马驴骡!
吃光牲畜,就抓蛇虫鼠蚁充饥!
除了人,城中再无活物!
太原军民只能开始吃皮革、草根树皮!
最后,便是吃人!
先吃战死尸体,然后吃羸弱老人......
太原军民死战至此,官家却一纸诏令将其割让?
可对得起满城死难者?”
李纲几乎是嘶吼着说完,两行夹带血丝的浑浊眼泪淌下。
吴敏胸膛仿佛压了块巨石,让他脸色灰白喘不过气。
“......可议和只差这最后一步,此时若是交出太原城,或可保住余下军民......”
吴敏低声说着,语气极弱,似乎底气不足。
李纲怔怔了望着他,眼中闪过震惊、愤怒、失望......
万没想到,当初与他极力主战的太宰吴敏,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李纲怒而起身,厉声质问:“太原军民不惜死战,就是不愿给金人为奴!
他们是大宋百姓,想堂堂正正立于人间!
他们难道有错?
与其奴颜卑膝的活着,让子孙万代受尽奴役,不如拼死一搏,教女真人知我大宋子民不可辱!”
吴敏脸色一阵变幻,咬牙道:“官家圣意如此,你我只能遵从!”
李纲紧盯着他,好半晌才道:“吴太宰直说吧,若我执意反对交割太原,又当如何?”
吴敏很是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罢官,免职!”
李纲默然片刻,怆然大笑,“何惧哉?请吴太宰回禀官家,李纲在任一日,就绝不可能同意割让祖宗之土!”
言罢,李纲拱拱手拂袖而去,返回官房继续理事。
吴敏面上浮现愠怒、羞愧、无奈......诸多情绪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这件事如果不能办妥,罢官免职的不仅是李纲,还有他吴敏。
议和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达成,官家态度无比坚决,谁敢阻挠就处置谁。
多日来,吴敏辗转反侧,内心无比纠结。
放不下太宰权位,又对朝野乱局深感无力,最终他说服自己,和主和派妥协......
吴敏安慰自己,不论能否靠战争击退金军,东京城的乱局都不能再延续下去。
议和,或许是最快解决宋金问题的办法。
他朝官房深处深深看了眼,摞满高高簿册的书案后,李纲忙碌身影依稀可见。
吴敏默然片刻,微微躬身揖礼,转身离开衙堂。
数个时辰后,中书下达诏令,罢李纲亲征行营副使、东京留守,只保留尚书右丞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