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铨一边翻看记事册,一边轻声汇报,忽地话音一顿。
赵朴正往沸水里添舀新茶,看他一眼:“有什么特别之事吗?”
胡铨道:“韩统制来报,姚古姚将军已经多日不在营中,不知去向。”
“此事不用再管,让韩世忠全盘接收姚古部下,若有闹事者一律严惩。”
赵朴语气平淡,对此事不以为然。
胡铨道了声领命,默默在心里记下。
他知道大王手下还有一个叫做缉事司的衙门,专管监察纠弹,甚至有缉捕审判行刑之权,直接向大王负责,不在大都督府下辖衙司序列之内。
姚古乃是高阶将领,不可能任凭他莫名消失。
大王对此浑不在意,说明早知此事。
那姚古要么是叛逃了,要么是被缉事司秘密抓捕,不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有资格过问的。
赵朴呷口茶,靠着椅子合上眼皮,继续听胡铨汇报。
姚古的确是跑了,还是在缉事司眼皮底下。
倒不是察子们监控不力,而是故意放他离去。
姚古归顺只是迫于无奈,加之河东金军退守忻州,事态缓和,他就更不可能甘愿在大都督府麾下做个统制官。
刚好,赵朴也对他瞧不上眼,收编熙河军一万多兵马才是目的,至于他姚古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他和姚古无冤无仇,吞了人家的兵马,也就犯不着太过为难。
听说东京守将之一的姚友仲和姚古有点关系,想来是去投奔东京了。
“......奉大王令,先期五万石粮草已解送郑州。
武胜军统制刘晏上禀,询问渡河时间。
郭药师上禀,请求随大王出征......”
胡铨把今日最后几件事一一禀报。
赵朴也不睁眼,指节轻轻叩击椅子扶手,“传令刘晏,先行渡河至卫州共城待命!
答复郭药师,让他去洛阳好好养病,调郭安国暂代常胜军统制。
明日晌午,让张孝纯、杨沂中来见我......”
胡铨在心里一一记下,忍不住轻声道:“大王前去东京勤王,为何要让刘晏渡河去卫州?”
赵朴睁开眼:“谁说我要去勤王?”
胡铨一愣,“大军粮草运往郑州囤积,常胜军、靖节军、奉节军连日操演,数万大军高喊‘奉旨勤王、抗击金虏’,这些难道不是为勤王做准备?”
赵朴反问:“东京被三十万金军围得水泄不通,我这点家底去勤王,岂不是以卵击石?”
胡铨喃喃道:“国都被围,官家和朝廷危在旦夕,事关大宋存亡,总不能作壁上观......”
赵朴摇摇头:“非是不管,只是不能与金军硬碰硬,先去河北佯装断金军退路,如此金人必定慌乱,再寻机破敌!”
胡铨想了想,恍然大悟:“大王深谋远虑,是下官短视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迟疑:“可金军连番猛攻,东京能否坚守待援?”
赵朴笑道:“太原靠着一次补给坚守两年,真定坚守四十日,东京楼橹防御不弱于这两地,军民更多,粮草也较为充足,想来坚守数月不成问题!”
胡铨将信将疑,只是细细一想,太原真定尚且能在金军猛攻下坚守多日,东京城池更大、军民人口更多,又有官家朝廷坐镇,没道理被金人轻易攻破,旋即也就不再多想。
赵朴呷口茶,脸上挂着淡笑。
如胡铨一般的都督府新人,虽然暂时能够接受大都督府代替朝廷,成为荆湖两路、襄阳府、京西南等地的最高统治机构,接受靖王代替官家发号施令,接受自己并不算正式的官员身份。
可要让他们彻底与朝廷对立,在国难之际对东京袖手旁观,甚至现在就拥立靖王取代官家,他们是不太可能接受的。
毕竟在他们看来,官家尚在,朝廷尚存,国家法统岂可轻改?
人人心知肚明,大都督府已是荆襄小朝廷,倘若没有金国南侵,大宋迟早陷入分裂内战。
赵朴始终没有公开反对朝廷,而是坚持以抗金为名聚拢人心,表面对官家和朝廷臣服,就是不想背负分裂社稷的骂名。
和胡铨一样想法的士人有许多,他们对官家不满,对朝廷口诛笔伐,可心里始终抱有一份念想。
幻想着官家能够振作社稷,朝廷能够吏治清明,大宋朝能顺利渡过劫难,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通过科考正式踏入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