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朱载圳自己也停了一下。
先前连一张工价单都要反复查,如今收拾这些回报时,他已很少再往奸计上想。
皇兄许的银子早早给足,许他自己作主,便始终没有插手。
人家将话做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若还处处防着,未免显得心胸狭窄。
各学教官将颁书情形报上去,受书的生员回去以后,也免不了同窗之间谈论。
几处学里的议论渐渐传到京中。
有人称景王重视文教,有人赞他体恤寒士,连未曾得书的人,也盼着这种好事往后能多些。
起初不过几句称许,待礼部将各处回报汇齐,发现所写大抵相同,便一并列入了复奏。
朱载圳入宫那日,将账册带得齐全,心里仍有些紧。
他原先只盼着父皇看过以后,说一句无误,自己便算交了差。
谁知礼部奉召在侧的官员先禀了颁书结果,又将各学的称许摘了几条,一条条念出来。
听到景王殿下不事张扬,务使寒士实受其惠时,朱载圳不由抬起头。
那几句话,他事先没听过,更没吩咐人这样写。
嘉靖看完总数,将册子合上,又问了两处细节。
朱载圳亲手经办,答得分明。
嘉靖听着,脸上渐渐有了笑意:“这件事,你倒是办得用心。”
朱载圳忙俯身谢恩。
嘉靖将册子交给黄锦,又吩咐礼部将此次办理的章程留存,往后有同类的事,可以参照。
旁边官员躬身领旨时,朱载圳才慢慢直起身。
消息传得比他回府还快。
出宫走到候见的廊下,就有官员迎上来道贺,称他兴学惠士。
另有人接过话,赞他办理周全,既顾到了寒士,又没有给地方添额外的摊派。
几句话各有落处,连他查验过书本这件事,也有人知道。
朱载圳起初还只是含笑颔首,听到后面,便能顺着说几句各学实情。
有人提及哪一处家贫生员多,他竟答得出数目,对方略一怔,随即拱手,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
朱载圳看在眼里,心口那股热意便更盛。
从廊下到宫门,短短一段路,他几次停步。
往常旁人见了他,礼数自然不缺,却很少有这样一件实在的事,能让众人围着他说。
如今恭维之外,竟还有官员诚心谈起学中困窘,盼他日后有机会,再为寒士说几句话。
朱载圳没有贸然许诺,只将来人的话记下,告辞上车时,仍有些恍惚。
回府后,礼部送来归档文书,管事又禀,说外头已有几家书坊主动来问,往后若还印书,愿意让些工价。
他将那份文书翻开,景王奉旨经办几个字就在上头。
严世蕃很快也听到了消息。
起初他还以为是哪一处的人自作主张,替景王张了声势,问过才知道,自己这边根本没人安排。
各学报上来的实情,礼部呈上的复奏,再加上陛下当面那句称许,已经足够让许多人重新掂量景王。
等严家想出面说几句好话时,该说的话,旁人早说过了。
当晚,朱载圳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册最初带回来的样书翻了出来。
夹在里头的工价单还在,折痕已经压得很深。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皇兄当日往椅背上一靠,嫌自己问得太多,最后干脆将书塞进他怀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