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问你他业务能力怎么样。”楚云飞打断他,“闽东纺织厂,账面资产八百万,评估成二百六十万,跟外商合资。审批流程上六个章,他签了两个。这事你报给省委没有?”
吴德海的手指不弹了。
办公室里的挂钟走了两声。
“楚总长,纺织厂的事,省委开会讨论过。”吴德海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才放出来,“当时的结论是,评估价确实偏低,但在合理范围内。那家外商带来了技术和订单,综合考虑……”
“综合考虑,三千工人辞了一千八。”楚云飞站起来,“吴书记,这些工人里有多少是转业军人?”
吴德海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替你。四百二十六个。”楚云飞走到窗口,背对着他,“裁军一百万,转业安置是最大的善后,我把人交到地方上,地方把厂子卖了,人往街上一撂。这笔账,谁来算?”
吴德海站起来了。他的脸涨红,不是愤怒,是被堵到了死角的窘迫。
“楚总长,这事我承认有问题。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刘贵成。”吴德海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闽东省自查的初步结果。省委班子开了三次会,查出了七个有问题的项目。我来之前,已经停了两个副厅级干部的职。”
楚云飞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他没碰。
“自查?”
“自查。”吴德海的语气硬了一些,“楚总长,我是带着诚意来的,闽东的问题,闽东自己解决,我只请求一点,给我们时间。”
楚云飞走回桌边,在老政委旁边坐下。
老政委始终没开口。他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
这是老政委的习惯。敲两下,意思是“听够了”。
“吴书记。”老政委终于话了,声音不快,但字字送到位,“你带着诚意来,很好。但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该来的?”
吴德海的脸色变了。
“消息传得快,你的。”老政委端起茶缸,“军部查经济方面的事,这个决定三天前才定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三天,消息就到了闽东,吴德海,你的消息渠道,比你的自查报告有意思得多。
吴德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老政委把茶缸放下。
“你回去吧。自查报告留下,我们会看。但查不查、怎么查,不是闽东省委了算的。”
吴德海张了张嘴,没出话。他拿起公文包,把茶几上那两盒茶叶往前推了推,又缩回手,拎起包,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老政委看着楚云飞。
“三天。”老政委的声音低了,“消息从这栋楼传到闽东,三天。”
楚云飞没话。他拿起吴德海留下的信封,打开,抽出自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七个问题项目,停了两个副厅级干部。
刘贵成不在被停职的名单里。
“他来不是自查的。”楚云飞把报告合上,“他来是划线的。停两个的,保住刘贵成。”
“不只是保刘贵成。”老政委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他临走的时候想一句话,没出口。”
楚云飞抬头。
“什么话?”
老政委的目光透过窗户,在军部大院的那排路灯上。
“京城里也有人关心这事。”老政委的声音慢了下来,“吴德海不敢,但他来的意思就是这句话。他不是替自己来的,是替别人来的。”
楚云飞握着那份自查报告,指节收紧。
“谁?”
老政委没回答。他拉开桌子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老政委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楚云飞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名单上的十五个人。
是第十六个。
楚云飞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认,是太熟了。
他的手停在纸条上,停了五秒。然后把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
“这个人。”楚云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您确定?”
老政委闭上眼。
“不确定。”他,“所以没写进名单。但吴德海今天来了,我就确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沙振江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电报。
楚云飞推开门。
“楚总长,金州军区急电!”
“等等。”楚云飞没接电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政委。
老政委坐在桌后面,日光灯照着他满头白发。
七十八岁的人了,眼睛还是亮的。
但亮得让人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