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湿地。
阿里总部大楼几乎全部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中,唯独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依旧透着一团昏黄温和的灯光。
马老板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呢大衣,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
面前的显示器屏幕散发着冷白色的微光,屏幕上开着几个网页,全是批评联想的文章。
底下是数以万计的网民跟帖,愤怒、质问、嘲讽的声浪几乎要从冰冷的液晶面板里喷涌而出。
马老板握着鼠标,滑动着滚轮,目光在一行行如手术刀般犀利的文字上缓缓扫过。
良久,他靠回高背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嘴里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由衷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赞叹:“好狠的刀法,好硬的胆魄……”
作为在大风大浪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商界枭雄,马老板对这种被对手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太熟悉了。
双十一的时候,林辰也是用几篇文章,硬生生逼得阿里自掏腰包先垫付了几个亿,还逼得他写公开信求全社会包容。
而现在,中关村那位自诩为商界教父的柳老,也终于尝到被这柄快刀在脖子上慢慢放血的绝望滋味了。
但是,看着屏幕上网民对联想的各种讨伐评论,马老板的心底不仅没有半点幸灾乐祸,反而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与忌惮。
他不在乎联想的死活,买办组装厂的黄昏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他真正感到后背发凉的,是今日发现这个软件所展现出来的恐怖能量。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寻常的资讯阅读软件,这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资讯分发平台。
在林辰的手里,它已经演变成了一台可以随心所欲调动全社会情绪、随时随地制造全网海啸的“超级社会扩音器”。
只要林辰愿意,他可以在几个时之内,把任何一个对手藏在阴暗角里的瑕疵,比如淘宝的假货、商家的虚假促销,还是物流的延误推诿,无限放大,推到几亿人的眼皮子底下,让对手在舆论的风暴里被千夫所指。
这种在虚拟世界里翻云覆雨的舆论掌控力,不管是谁对上,都会寝食难安。
马老板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京城的号码。
电话拨通,响了五六声后,听筒里传来了对方刻意压低的沉缓声音:“老马,这么晚打过来,是为今日发现被约谈的事吧?”
“知我者谓我心忧。”
马老板打哈哈开了句玩笑,然后沉声问道:“部里到底是个什么基调?能不能给老弟交个实底,我也好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了一声有些无奈的苦笑:“这水太深了,具体的内容我没法在电话里跟你细,会议纪要是绝对保密的。”
对方顿了顿,语气格外严肃地道:“部里和网管部门这几天天天闭门开会,各大协会递上来的材料堆了半尺厚,垄断、隐私、舆论导向,没有一件是事,部里的领导神经绷得很紧,具体条文还在字斟句酌地推敲,外头那些道消息全是在瞎猜,神仙打架,谁也拿不到准确的内部定论。”
“明白了,多谢老兄指点。”
挂断电话,马老板把手机轻轻搁在桌案上,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其实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上面这几年三令五申强调的是是自主创新,是摆脱对外国核心零部件的依赖,是知识产权的保护!
而辰希科技是一家真真正正站在时代最前沿、替国家科技工业趟地雷的高科技民营骨干!
上面开会闭门研讨,是为了给新兴业态立规矩、防范行业野蛮生长带来的失控风险。
但上面绝不可能、也绝不会糊涂到为了几个守旧买办的利益,为了几家同行眼红的告状,去把一家真正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创新巨兽给一棒子打死!
处罚或许会有,通报批评或许难免。
但伤筋动骨?
彻底关停?
那纯粹是外行人的痴人梦!
谁都无法否认,辰希已经成了一头谁也无法逆转、谁也无法撼动的参天巨兽!
“其他的不管,但是电商这个盘子,阿里一定要守住!”
马老板低语了一句,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冷冽与决然。
他按下桌上的座机,沉声吩咐道:“让彭蕾、老蔡,还有天猫和战投的人,全部过来开会。”
茶室里。
一盏暖黄色的竹编地灯静静立在墙角,紫砂电陶炉上的开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细碎的气泡。
马老板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熟普,神情沉静。
坐在茶台周围的,是阿里的核心班底:负责集团金融与人事的彭蕾、首席财务官老蔡,以及天猫、战略投资线的几位绝对实权副总裁。
“关于联想的那两篇文章看到了吧。”
马老板把茶盏轻轻放下,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敲在骨头上的透彻:“这几天大家都在期待,这次的舆论能把今日发现拖下水,期待上面能出政策整治他们。”
“但是,大伙儿心里都该有数,上面把自主创新看得比命还重,绝不可能为了这点舆论,就去把一家走在技术前沿的民营高科技企业给一刀切死!”
彭蕾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凝重。
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
毕竟辰希也是他们的对手。
对手发展的越快,就越对他们不利。
“更可怕的是林辰手里的这把刀。”
马老板身子微微前倾,指关节在紫砂茶盘上轻轻扣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忌惮:“能在一夜之间,把联想那点事连皮带骨全扒在阳光底下!”
“这明今日发现已经不再是个寻常的资讯软件,它已经成了一台能够随时随地调动全民情绪、左右全社会关注焦点的超级扩音器!”
马老板眼神如刀的扫视众人:“今天他能拿这台扩音器去砸联想的祖坟,明天只要我们在淘宝假货、在商家服务上露出半点破绽,他随时就能把阿里的名声架在全网的火架子上烤!”
屋子里一片肃静,只有电陶炉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虽然辰希大势已成,但是我们也不能自甘后,都自己的想法。”
马老板靠在椅背上,沉声道。
负责天猫运营的副总裁推了推眼镜,神情凝重地道:“企鹅和百度的已经达成了合作,百度出算法和内容,企鹅出流量,往手机QQ里做嵌入联调,目前已经在推进了,我们要不要考虑也跟其他公司合作?”
“不需要!他们急,是因为飞鸽直接挖了企鹅的通讯命根,智能搜索在断百度的流量入口。”
马老板摇了摇头,冷静的道:“但两个大公司合作没这么简单,而且他们两家各怀心思,扯皮的事还在后头,到头来没准是在浪费时间,我们自己先护好电商的盘子。”
负责战略投资的一位总监把随身的一份市场简报翻开,递到了茶台前,开口汇报道:“马总,李国庆在纽交所敲完钟回国之后,动作非常频繁。”
“在好物分享拿到流量之后,他没有停步不前,反而在当当内部全面推行了‘全民店长模式’,把日用百货和图书全塞进买家自己的专属主页里,让老百姓分享链接赚取百分之五到八的提成,搞社交裂变;”
“不仅如此,李国庆在朝阳区秘密租了十几个社区底商,正在试水开当当便民线下零售店,把高频日用品直接下沉到区楼下,号称要搞全城两时极速达,用前置仓硬扛京东的大仓。”
总监看着马老板,试探着问道:“马总,当当这套全民分销加社区便利店的打法,爆发力应该不会差,我们要不要让淘宝也跟进做一套类似的店分销?”
马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