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讨论幽灵船的弹幕,随着始皇帝这句话,猛地变了样。
“大秦的船?!”
“卧槽,秦朝的?!”
“你们看船上站着的那些人,那是不是秦兵?!”
“不是,这些东西在归墟里面待了两千多年?!”
叶开看看远处那艘还在往外漂的古船,又转头看向始皇帝。
“老嬴,你们大秦的船,怎么跑这里面去了?”
始皇帝的目光仍然停在那面残旗上。
海水顺着旗角往下淌,偶尔有风吹过,将黏在旗杆上的破布扯开一些,露出
“当年奉命入海的船,有些便用这样的军记。”
他说着,视线向船舷移去,那里隐约还能看见几处残存的标识。
“有人归来,也有人出海之后,再无音讯。”
叶开听明白了。
“失踪的那些?”
始皇帝微微颔首。
旁边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立即将设备对准了古船,调整焦距,把旗帜和船身上的痕迹逐一拍了下来。
刚才还能把它当成一艘来历不明的幽灵船,现在始皇帝亲口认了出来,再看那些立在甲板上的身影,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两千多年前出海的人。
如今,竟然连人带船,又出现在了海面上。
负责人拿起对讲机,一边让人记录古船的漂移方向,一边将刚得到的消息传回去。
远处,那股向外涌动的海水还在推着古船前行。
船底时不时露出几处缺损,浪头拍过去,水从破口里面灌进船舱,过了片刻,又顺着另一处裂缝流出来。
可那艘船始终浮着。
叶开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稍稍抬起。
“都漏成这样了,还能开?”
直播间里,也有人看出了这个问题。
“我刚才就想说,这船底下是不是通的?”
“这要是正常船,早沉了!”
“哥,你看看上面站着的是什么,再想想它从哪儿出来的。”
古船逐渐漂离那片水流混乱的区域,考察船保持着距离,从侧后方跟了过去。
等两艘船之间的海面平稳了一些,叶开才转过身。
“过去看看?”
始皇帝已经收回了目光。
“朕要听听,他们这些年去了何处。”
将军随即往前走了一步。
负责人看了眼古船上那些始终没有动静的人影,朝身旁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让人准备工作艇。
“我们在这边保持联系,拍到的东西也会同步记录,有情况随时叫我们。”
叶开应了一声,将直播设备固定在胸前,又检查了一下手里的魂灯。
灯中余油还在,火苗随着海风轻轻摇动。
他正准备往下走,忽然发现腿边少了点东西。
低头一看,小黑还站在原地。
它看了看叶开,又看看已经准备过去的始皇帝,脑袋转向那艘破破烂烂的古船,停了片刻。
随后,掉头就走。
叶开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这家伙绕到大术士旁边,往对方脚下一蹲,动作麻利得很。
大术士垂下目光。
小黑仰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往里面挪了挪。
叶开:“……”
“你这靠山换得倒是挺快。”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盯着古船的观众,顿时被它逗乐了。
“换?这叫提前安排!”
“两个要出差,家里不还剩一个吗?”
“小黑:你们去忙,我已经找到人带了。”
叶开指了指它。
“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小黑蹲得更稳了。
水包边缘,娇娇露出半截脑袋,看了一眼叶开手里的灯,又慢悠悠地缩了回去。
工作艇已经放下。
一名船员负责操艇,将三人送向古船侧面,将军先上去固定绳索,叶开跟在后面,手掌刚搭上船舷,一股湿冷的感觉便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木头表面黑得发亮,摸上去黏腻腻的,指腹压过的地方,还有细碎的木屑落下。
他借力翻上甲板,脚下立即响起一声轻微的吱响。
近处的船板已经翘起,有些地方裂开了手指宽的缝,积水随着船身晃动,在裂缝之间来回流淌。
叶开抬起头。
离他不到几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对方身上的甲片已经缺了一大片,露在外面的手掌只剩骨头,五根指骨蜷着,死死扣住一截发黑的兵器杆。
头颅微垂,脸藏在残破的头盔
叶开刚刚看过去,那颗脑袋,忽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只是把原本朝向海面的脸,慢慢转向了他。
直播镜头正好拍到头盔下的那张面孔。
左侧还残留着一层灰白的皮肉,右侧却已经空了,黑洞洞的眼眶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卧槽!”
“脸!脸少了一半!”
“它动了,刚才真的动了!”
直播间的弹幕迅速刷过,叶开脚步却没有停,提着灯,朝对方稍稍靠近了一些。
“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颗脑袋依旧朝着他。
没有回应。
叶开换了个位置,对方的头颅也跟着转动,速度很慢,眼眶里的那点光,始终没有聚在他脸上。
仿佛只是面前有东西经过,它便顺着转了过来。
始皇帝登上甲板,鞋底踩过积水,发出一声轻响。
更远处,另外几道身影也慢慢有了动作。
甲片摩擦的声音从不同位置响起,一张张藏在阴影里的脸,接连朝这边转来。
有人胸口已经空了,破甲来的位置,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叶开将魂灯举高。
灯光扫过去,甲片与骸骨之间,渐渐显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些已经缺损的地方,仍然浮着淡淡的人影,随着灯火晃动,时而清晰,时而又散进破损的衣甲里。
几行文字,在他眼前浮现。
【发现迷失亡魂。】
【久受阴潮侵蚀,神志昏沉,魂魄残缺。】
【魂息依附此舟,旧念未散,仍循生前残留习惯而动。】
叶开看完,再看向面前那道始终转着脑袋的身影。
“已经迷了。”
他说得不高,始皇帝却听见了,目光从这些残破的身影上一一掠过。
船舱入口处,传来一声拖动。
那里还站着两个人,随着三人走近,原本垂着的兵器缓缓抬起,横在了舱门前。
其中一柄戈只剩半截,刃口已经残缺,握着它的手却没有松。
将军上前半步,抬手扣住戈杆,压住了那只仍在往上抬的手。
叶开站在旁边,往舱门里面看去。
黑暗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门后,身上的甲比外面的完整一些,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伸着,五根手指弯曲,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
即便门外已经有了动静,他也没有抬头。
直到始皇帝走到近前。
落在舱门口的光被遮住了一部分,那人慢慢仰起脸,目光从将军身上移过,又从叶开提着的魂灯旁边掠过。
随后,停在了始皇帝脸上。
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出瞳孔的眼睛,忽然僵住。
过了片刻,眼眶里那点微弱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始皇帝也在看他。
门后的人嘴唇动了动,喉咙里传出一点含混的声响,搭在膝上的手指跟着收紧,残破的甲片被抓得轻轻碰撞。
他的目光开始有了焦点。
先落在始皇帝的眉眼上,又往下移,像是在一寸寸辨认面前这张脸。
“陛……”
那个字刚挤出来,他的脸上便浮起一阵模糊的灰影,原本坐着的身体也晃了一下。
叶开目光一动,将魂灯往前送了些,法力顺着灯身缓缓渡入。
灯火稍稍一亮,一缕清气散开,落向那道不稳的魂体。
灰影的晃动渐渐缓了下来。
那人撑着膝盖,试图站起,起到一半,腿却弯了下去,重重跪在门前的积水里。
他没有看自已。
那双眼睛仍然死死望着始皇帝,嘴唇张合,几次都没能把剩下的字说完。
始皇帝向前走了一步。
“看着朕。”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颤。
始皇帝抬起手,将随身收着的玉玺显露出来,古朴的玉印落在掌中,一股厚重的气息随之散开。
门前那两柄原本还在抬起的兵器,忽然停住。
跪在地上的人,目光落到玉玺上。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眼底的浑浊终于散开了一些。
“陛下……”
这一次,声音清楚了。
始皇帝望着他。
“出海之前,朕命尔等录下海中山川异物,归来呈报。”
那人怔怔地听着,嘴唇轻轻发抖。
仿佛眼前这个声音,终于与某段被埋藏了太久的记忆,重新连在了一起。
他缓缓俯下身。
额头碰到湿透的船板,残甲之间传来细碎的碰撞声。
“臣……”
停了很久,那道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复命来迟。”
甲板上,忽然安静下来。
船舱旁边,一道原本木然站立的人影,慢慢屈下膝盖,手里的兵器落在身侧。
紧接着,船头也传来了声响。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低下头,还有人只是转过身,茫然地看着这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弯下僵硬的身体。
甲片相碰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船头一直传到舱门旁。
叶开提着魂灯,站在始皇帝身侧,目光沿着甲板看了过去。
方才那些转着脑袋、让人不敢靠近的身影,此刻大半都低了下去。
几张残缺的面孔上,甚至开始浮出迟疑与茫然。
他们看着始皇帝,又看看周围,像是刚刚发现自已竟然还站在船上。
直播间里,弹幕刷过一层,又很快涌出更多。
“认出来了……”
“他真的认出来了!”
“这是当年出海的人,回来给始皇帝复命了?!”
“卧槽,我刚才还在怕他们,现在听见这句话,心里有点说不出来。”
“他们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
始皇帝垂下手,将玉玺收起。
“抬起头来。”
跪在地上的统领慢慢直起身,目光仍然停在他脸上,像是稍微挪开一些,眼前的人便又会消失。
“还记得自已去了何处吗?”
统领张了张嘴。
“海上……”
他看向船外,视线越过古船,落到不远处那艘考察船上,眼底刚刚聚起的清明,又掺进了一些迷惑。
那样的船,他从未见过。
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
“陛下,今是……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