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竟能拐弯?!
还是四轮的?!
他所有底气,全压在“战车笨重、一拐就翻”这句老话上。
可眼前一千辆战车已在大漠上铺开阵势,分进合击,如臂使指。
他忽然明白——自己干了件蠢得冒烟的事。
蒙元骑兵,一人一马,全靠马力拖拽;
而这些战车,三马并驱、四轮承重,力道分散,轻捷如豹。
速度?比骑兵更快!
转向?比骑兵更稳!
所谓铁骑之利,在战车面前,竟被碾得片甲不留。
此刻的乃儿不花,活脱脱一个被戳破的气囊。
“撤!快撤!”
念头刚起,已晚。
连他坐骑尾巴后头,都紧紧咬着五辆战车。
羽箭嗖嗖掠耳,擦得耳廓发烫。
两名亲兵猛然瞥见战车侧悬的箭筒,眼睛一亮。
“太尉!替我们照看家中老小!”
乃儿不花一愣。
话音未落,两人已策马直撞战车而去!
明军猝不及防——谁料穷途末路的鞑子还敢反扑?
箭筒眨眼被夺,那亲兵却因冲得太近,被车旁明军一枪横扫,整个人翻滚下坡,眨眼便被后继战车碾作尘泥。
紧接着,又有几骑效仿,纷纷夺走箭筒。
可乃儿不花浑然未觉。
羽林左卫将士脸上不见慌乱,只浮起几分错愕。
乃儿不花脸色陡沉,嘶声大吼:
“汉狗没箭了!抢箭!斩将!”
吼声未歇,几辆被夺箭筒的战车后厢门豁然掀开——
明军抬出火铳,乌黑铳口稳稳对准前方。
战车是车不错,可谁说车上只能装弓弩?
“嗤——嗤——”
引信爆燃,青烟腾起。
“轰!”
钢铳怒吼,铅弹如暴雨泼洒,尽数钻入前排伪元骑兵后背。
战马哀鸣掀翻,人仰马翻,血雾腾空。
乃儿不花下颌一颤,牙关绷紧。
可心底那点侥幸,还没熄灭。
直到他回头一瞥——
跟在他身后的五辆战车,车厢顶盖已掀开,虎蹲炮粗短的炮口正缓缓架起,黑洞洞,冷森森。
那一刻,他心彻底凉透,魂也散了。
“轰——!!”
乃儿不花后颈一凉,火光骤然炸开,像有只巨手狠狠拍在他脊梁骨上。
热浪翻滚着舔过背甲,灼得皮肉发紧。
又是七八个亲兵扑上来挡在身后,转眼被掀飞出去,断肢裹着血雾喷溅到他脸上。
这哪是战车?!
你们车上塞的到底是雷公的霹雳锤,还是阎王爷的催命帖?!
打仗哪有这么打的?!
直到此刻,乃儿不花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嘣”地断了。
朱雄英端坐在马车里,指节攥得发白,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浸了墨的旧宣纸。
京城时,羽林左卫日日操演,火铳对靶、战车冲阵、火油泼洒……练得腿肿手裂。
可真上了沙场,刀光映着人头滚,硝烟混着肠子味往鼻腔里钻——
才晓得,纸上画的仗,和地上淌的血,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扫了一圈四周同乘的袍泽,一张张脸都泛着青灰,嘴唇干裂,眼神却烧得发亮。
不能再追了。
“减速!让火炮营接替——打准了,往营盘心口砸!”
“得令!”
车顶旗语霎时翻飞,如惊鸟振翅。
前方奔袭的铁骑阵势一滞,马蹄节奏缓了下来,喘息声粗重如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