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朱雄英踏进门来,才像往灶膛里扔进一块烧红的炭——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人人眼里有了光,肩头也挺直了,仿佛又看见当年千帆竞发、万匠挥汗的盛景。
“行了,这儿没你事儿了。等你把人全叫回来,咱们再细聊。”朱雄英朝徐海柱摆摆手。
随从刚把行李安顿妥当,徐海柱便带着人,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
“我怎么总觉得,这人说话总像隔着一层纱?”
傅清韫皱着眉,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她心头第一反应,说出来时,字字都带着棱角。
“姐姐这话不对吧?我觉得他说得挺实在啊。”沐馥眨眨眼,一脸不解,“不就是想把船造出来嘛,还能有啥弯弯绕?”
“他遮着掩着的,怕不只是工匠去哪儿了。”
“还有——朝廷三令五申的事,他们真敢当成耳旁风?”
“话倒是说得堂皇,可越听越觉得,像拿团棉花堵着耳朵哄人!”
傅清韫说到这儿,目光一转,落在一直沉默的朱雄英身上。
“别瞅我,我真不知道。”朱雄英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懒散,“我就想瞧瞧,这事底下到底怎么个走法。”
“照我看,八成是造船司觉得天下太平,宝船又不坏,干脆松了骨头,偷懒耍滑,另寻营生去了。”
他话音刚落,眼皮微微一垂,像是真在琢磨什么。
“可要是他们真去挣外快,跟咱们也没干系啊。”
沐馥小声嘀咕,“难不成,咱们还拦着人吃饭?”
“不是拦着吃饭,是不合规矩。”傅清韫接口道,“朝廷早下了铁令:登记在册的工匠,月月发饷,一分不少。”
朱雄英颔首,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
“倘若赏银迟迟不到手,他们饿着肚子出走谋生,情有可原。”
“可若银子早就发了,人却还在外头晃荡……那就值得琢磨了。”
……
徐海柱搓着后脖颈,冲旁边的小吏一瞪眼:
“让你把人全揪回来,人呢?磨蹭到现在,我这话说出去,是纸糊的?”
“大人饶命!那些匠户一听回衙门,脸都绿了,嚷嚷着死也不进这扇门!”
“银子补了吗?欠的工钱,一文不落补上!你还真打算揣着银子睡安稳觉?”
“您摸摸这钱袋——烫不烫手?!”
“大人,咱们账上早被掏空了!那点银子不全叫您孝敬出去了?眼下灶冷锅干,连米粒都难寻一粒,还拿什么钱去请人回来?”
“欠他们的债,动不动就压着几万两白银,这会儿怕是……”
下人话到嘴边,目光倏地扫向徐海柱,喉咙一紧,立马闭了嘴。
朱雄英眼下急着要见工匠。可他手底下的匠人早散得七七八八,造船司里剩不下百号人,根本扛不起朱雄英交下来的活儿——这事压在他头上,简直像头顶悬着烧红的铁板,烫得他坐立难安。
“那就去请!去调!那些村子不还住着人吗?”
“一人给一钱银子,来了就发,这总没得挑了吧?!”
徐海柱猛地吼出声,脸涨得通红,青筋直跳,活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困兽。
他哪敢喘口气?稍有迟疑,朱雄英若察觉造船司早已空壳子,他这条命,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为保脑袋稳稳搁在脖子上,他只能咬牙硬撑,把事办成、办妥、办得滴水不漏。
但凡露出半点破绽,苦头就得他自己一口口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