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不是金山银山能比的。
用“富可敌国”四字形容都嫌轻了——钱粮、商路、漕运、盐铁,哪样不绕着它转?再配上顶破阁那生杀予夺的权柄,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都不算夸张。
桃子挂得高,谁都想摘。
可真要安心,非得亲手掰开、咬下、咽进肚里才算数。
“太孙怕是记岔了?票号里头,可还压着我们家的暗股呢!这事跟咱们沾什么边?”
“难不成还要自己拆台、自断筋骨?东西都攥在手里了,还帮着外人瞎折腾?这话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咱傅家人,绝不会干这种蠢事!”
傅让语速飞快,字字砸地有声。
话里没一句废话,就一个意思:我们死守你左右,绝不旁顾。
朱雄英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悄然拉起一张网——这张网,正朝着那些跃跃欲试的爪牙缓缓收拢。
树苗歪了,不修,长不成栋梁;人胆肥了,不敲,迟早反咬一口。
“是该找个由头,好好捋一捋他们的筋骨了。我倒要瞧瞧,这些人肚子里到底揣着几副肠子——不过嘛,先让他们蹦跶几天,看看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抬眼一扫,声音沉稳:“朱七,即刻清点名单,盯紧动静。谁递信、谁走动、谁半夜摸进库房——一样不落,报到我案前。”
傅让伸手拦住转身欲走的朱雄英,神色绷得极紧:“太孙不能就这么走!如今风声不对,他们真敢动手!至少让兄弟们贴身护着,多一层照应,就是多一条命!”
“我近来就住蓝家庄,不回金陵。应天那摊子,随他们搅去。我要静下来,把后头的棋,一步步摆清楚。”
朱雄英步子未停,语气闲散,像在说今儿吃的是素斋还是荤席。
傅让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
蓝家庄。
朱雄英缓步穿行于作坊之间。
两条兵工厂产线轰隆作响,旁边是新砌的水泥窑,再往东,青霉素提纯室正飘出淡淡药香。
这些,才是扎进大明肌理里的硬骨头。
眼下还在卖玻璃、肥皂——便宜货,却引得南北商贾抢破头。
在旁人眼里,那是稀世奇珍;在他眼里,不过是半成品。
毕竟,没人见过能透光不漏风的窗,也没人用过搓一下就起泡、洗完不伤手的皂。这哪是日用品?分明是撬动旧世界的楔子。
“太孙,您画的图纸,屋子全按样建好了。只是……那茅厕直接连在卧房里头,总归有点儿怪?”
周老蔫儿挠着后脑勺,话里透着犹疑。
打小到大,茅坑都是另搭在院角,谁听过睡榻边上蹲着个坑?
“我画的图,还有错?”
“倒不是错……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反正浑身不得劲。”
他嗓门压低,耳根微红。
到底是头一遭,不敢硬拗,又实在拗不过心里那点别扭。
“这设计,本就没人做过——正因没人做过,才叫创举。”
朱雄英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众人面面相觑,末了点头。确是头回见:屋是屋,厕是厕,却合在一处,毫无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