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跟你们讲过,个个都是硬骨头、好苗子!跟着本帅出海,哪能空着手回来?听说海外诸邦的姑娘,眼波如春水,身段似柳枝,赛过江南采莲女!”
“运气好些的,说不定带个洋媳妇儿回乡拜堂!”
蓝玉这话刚出口,底下顿时哄笑一片,兵士们咧着嘴,拍着大腿,眼里闪着光,连肩头的铁甲都仿佛轻了几分。
“老大,您就别拿这甜话哄人啦!咱既然把命交到您手上,还怕什么风浪?”
“可不是嘛!早就是您帐下的人了,还使这招,当家的也太不实在了!”
“对喽!旁人没这念头,偏您心里揣着七八个主意……”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语,话头全绕着蓝玉打转,笑声里裹着亲热,倒不见半分埋怨。
蓝玉也不辩解,只咧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得像邻家老大哥。
“太孙虽未亲来送行,却早早传下口谕——只要依令巡疆万里,功赏绝不会少半分!”
“太孙金口玉言,向来一诺千钧!你们且睁大眼睛瞧着——等船队返航那日,金银、官职、良田、美酒,一样不落,统统归你们!”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洪亮,字字砸在人心上。
众人听得热血翻涌,胸膛挺得更直,连海风都吹不散脸上的喜气。
待最后一箱火药搬上甲板,最后一面龙旗系紧桅杆,宝船列阵如雁,劈开碧浪,正式启程远航。
隔海相望的山崖之上,朱雄英手执精钢打磨的千里镜,凝神远眺——海天尽头,几艘巨舰渐缩为墨点,帆影如翅,稳稳跃入苍茫。
“总算迈出第一步了,也算没白熬这些日夜。谁能想到,真有这一天,看着他们一船船往海外去!”
“这一趟,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再想见上面孔,怕是要等潮声换了季。”
朱雄英笑着说完,语气轻快,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沉静。
立在一旁的傅让却蹙紧眉头,忍不住低声追问:
“为何不去送一程?他们定然盼着您露一面。”
“不是说好了么?出发当日,咱们要亲至码头——这话说出去,可不能食言。”
朱雄英随意点点头,像是应下了,又像只是随口敷衍。
他确曾答应,但答应不等于非做不可。
“我去不去,无关紧要。他们终会归来,我只管在岸上候着,接他们回家。”
“太孙是担心他们一去不返?可这支船队,从选人、练兵、造舰到试航,哪一环不是您亲手盯下来的?”
没人比朱雄英更懂这支船队的分量。
所用火器是匠坊新淬的百炼钢,粮秣是户部特调的三年陈粟,操演是按《海图辑要》逐条推演,连每名水手识星辨向的本事,都经他亲自考校过三轮。
谁敢说他轻慢?谁又能说他不上心?
可偏偏到了登船那一刻,他转身离去,连码头的影子都没沾。
旁人只觉费解,连傅让都愣住了。
“你们看不见海上的凶险——黑潮翻涌、飓风撕帆、疫病无声夺命……漂泊数月,能活着回来一半人,已是天佑。”
“我怕见了他们,心一软,就把人拦下来了。所以干脆不见——不见,才狠得下心,放他们走。”
朱雄英缓缓摇头,声音低而清晰。
那是他极少显露的一面:冷静得近乎冷酷,清醒得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