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不是怕担责,是怕寒了人心。
更怕自己替朱雄英把刀磨亮了,最后那刀锋一转,不知会落在谁的脖颈上。
他眼下只觉手心微潮,后背隐隐发凉。
“孙儿敢这么办,不就是仗着舅姥爷坐镇中军?”朱雄英抬眼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沉实,“要是舅姥爷不愿替我掌舵,我也不敢伸手去碰这些烫手的活计。可只要您还在,咱们爷俩还并肩站着,旁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舅姥爷,您别忘了——他们当中,好些人当年可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要交权,难的不是他们,是您啊。那一套老法子,早就不顶用了。若不是您早听劝,提早练新阵、改军纪、裁冗员……别说带兵,怕是连校场点名都难服众。”
这话一落,蓝玉喉头一紧,一时竟答不上来。
不是驳不了,是戳得太准——准得他脊梁骨都跟着一麻。
他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资历、威望、旧情,在朱雄英眼里,竟成了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真……非走到这一步不可?”他声音哑了些,“就不能缓一缓?现在动手,是不是太急?万一中途生变,粮道被断、哨骑失联、边关告急……总得有人兜底,总得留条退路啊。”
“退路?”朱雄英轻轻摇头,“等他们把火点起来了,再扑,烧的就不是几间营房,而是整个大明的江山。现在不出手,才是最大的冒险。”
蓝玉又开口,还想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反复琢磨这几句话,越想越沉。
这哪里是整军?分明是重铸军魂。
容不得商量,也拖不得时辰。
“您还琢磨什么呢?”朱雄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莫非还指望他们低头认错、痛哭流涕?今日敢买通斥候往宫里递密报,明日就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刀架到奉天殿门口。皇权不是摆设,军权更不是私产。他们手里的兵、仓里的粮、帐下的将,哪一样不是朝廷给的?既敢拿朝廷的东西,反咬朝廷一口——那这口牙,就得一颗颗拔干净。”
蓝玉垂下眼,没接话。
他不是不认同,是心里那点念旧的软处,被硬生生刮开了。
他知道,那些人干的事,早已越过了底线。
私卖军械、克扣士卒冬衣、纵兵劫掠民屯……桩桩件件,证据都在案卷里压着。
既敢做,就别怪别人不讲情面。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稳:
“皇上若决意如此……臣只求一事——给他们个痛快。别拖着,别折腾。既是军法处置,就按军法走到底。免得临了,还要受辱,还要牵连家人。”
他心里清楚得很——皇上压根儿就不会容许这些人安安稳稳地告老还乡。
他只盼着,接下来这段日子,彼此能各退半步,留一线余地。
“泄密的事儿,早就不止一桩两桩了,人命都填进去好几个。真要到了无人统军的地步,这局面可就全乱了套。”
蓝玉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要是派不出一个让各路将军心服口服的主帅来……那些兵马,怕是要散成一盘沙,各自为政,连号令都听不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