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尽,良弓藏——这话搁在应天府,早不是典故,是街坊茶余饭后的暗语。
他这些年,何尝不是一边装糊涂,一边故意摔跟头?错报军粮、延误调令、当众顶撞户部主事……桩桩件件,都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只为让皇上觉得:此人虽勇,却钝;可用,但不足惧。
这才换得一条命,喘息至今。
反观那些当年替朱元璋扛过箭、背过尸的老兄弟,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聪明人活命,往往不在锋芒毕露,而在主动削尖自己的刃——汤和是这样,中山王徐达也是这样。只是徐达最后咽下的,是一只御赐烧鹅;而汤和,端着一杯冷茶,坐得笔直,连袖口都没皱一下。
汤和的话,句句砸在蓝玉心口上。
可砸完了,蓝玉却像站在雾里,四顾茫然——
往左,是悬崖;往右,是火坑;回头?身后早没了来路。
“照您这么说,我若此时离开应天,反倒最妥帖?”他苦笑一声,手指捻着茶盖边缘,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眼下朝廷上下乌烟瘴气,淮西那边刚掀了桌子,锦衣卫又在查旧账……我要是走了,家里老娘、妻儿、三个幼子,谁替他们扛这口黑锅?”
“您比我清楚——我这些年经的手尾,哪一桩没人在暗处盯着?‘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如今已不是风言风语,是贴在我脑门上的黄纸告示。”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若非我日日绷着弦、处处守着界,单是去年凤阳那场‘粮弊案’,就能把我全家拖进诏狱喂耗子!”
汤和静静听着,忽然伸手,替他把歪斜的茶盏扶正,又添了半盏温水。
“既知险,何必硬撑?”他声音沉下来,却带着一股子老农劝牛耕地的耐心,“有人巴不得看你跌一跤,好蹲在田埂上数你摔断几根骨头。你越躲,他们越笑;你越慌,他们越盯。”
他身子略往前倾,目光直直落进蓝玉眼里:“有些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只需做一件小事——不大,不狠,不伤筋动骨,但足够让皇上觉得:蓝将军老了,糊涂了,连户部新拨的军饷数目都能算错三成。”
他停了一息,手掌重重按在蓝玉肩上:“错一回,权柄就松一分;错两回,兵符就轻三分。等你手上干净得只剩一把旧刀鞘,皇上自然会亲自递给你一根拐杖。”
话到此处,他不再多言,只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担子。
蓝玉垂着眼,没吭声。
可指腹下那圈茶渍,已悄然漫过杯沿,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血。
“您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掠过的风声吞掉,“中山王临终前,听说那只烧鹅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可我蓝玉,还不想吃一口凉透的。”
他摇摇头,肩膀垮下去半寸,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汤和没再劝,只默默把两人茶盏续满,又推过一碟蜜渍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