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落井下石,更不是趁火打劫。他只是把实情摊开,像晾晒陈年旧衣——皱褶在哪、补丁在哪、霉斑渗到哪一层,都明明白白。
有些人,真到了这一步,谁也护不住。
而更难堪的是:旁人非但护不住,还得提防着,别被你临死前胡乱甩出的手,拽进同一个漩涡里去。
......
“启禀皇上,蓝大将军方才去了汤帅府上,与汤帅密谈良久。卑职不敢近前,只远远瞧见,蓝大将军离府时脚步虚浮,面色灰沉,似遭了重击。”
朱七垂手立在阶下,说得极简,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朱雄英听完,眉峰倏然一压,指节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叩。
他原以为,这事已成定局——蓝玉这条船,该沉就得沉,谁也别想捞。可汤和这一插手,反倒让事情起了变数。
他当然不愿放人。
可汤和是谁?当年跟着太祖打江山的老将,骨头硬、嘴更硬,最是认死理。他既然亲自登门,又肯耐着性子说这么一番话,那就说明——蓝玉退养这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再争,也没用。
汤和从来不信朱家血脉,这些年行事处处谨慎,只为自保。如今蓝玉都主动上门求援,可见已是山穷水尽,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朱雄英胸中怒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案角划了半道弧线,像在抹去什么。
“朕知道了。”他抬眼,目光沉静,“还有别的事,一并说来。那些文官们,对军制改制,到底是什么腔调?难不成,这事儿拖到如今,还是推不动?”
“回皇上,”朱七略一迟疑,斟酌着措辞,“朝中大臣,眼下已分作两派。一派力主速改,说旧制积弊已久,再拖只会误国;另一派则言——改制确有必要,只是步子迈得太急,恐生动荡,宜徐徐图之。”
他没敢提那些私下议论的话:有人说蓝玉是“替罪羊”,有人讽军改是“削藩新名目”,更有甚者,在酒桌上拍案冷笑:“今日砍蓝玉,明日砍谁?怕是轮到咱们这些拿笔杆子的了。”
朱七清楚得很——皇上此刻缺的不是谏言,是一个发作的由头。若把这些话如实禀上,怕是明日早朝,就要有人拎着乌纱帽跪在午门外等发落。
所以他把话说得极软,极圆,像裹了三层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