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一时怔住。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自己去山东查赈,亲眼见一队国子监实习生跟着县丞跑遍十七个村,帮农户记账、教妇人识药、连祠堂族谱都帮着重新誊了三遍。
那时他以为只是小试牛刀。
原来,早就在等这一天。
杨士奇没再看他,只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夏兄,咱们都老了。可大明,正年轻。”
说完,他转身出了值房。
门外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宫墙根下新栽的一排嫩柳。
“照规矩,这事你万万开不得口——唯有陛下金口一出,咱们才好奉旨行事。莫非你当真不怕掉脑袋?”
“别跟我说这几年安逸日子过久了,连自己这颗脑袋是挂在谁的刀尖上都忘了。再这般擅自拿主意,怕是明日早朝前,你的项上人头就得换地方了。”
夏原吉听了,心底暗暗点头:这话,句句踩在他心坎上。
可他面上只略一颔首,未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一旦撕开那层薄纸,反倒难收场。他本就不想把事做绝,更无意逼人至绝路。
“我自然明白其中分量,也晓得你此刻为何踌躇。”他声音放得平缓些,“放心,该铺的路,早已有人悄悄铺好了。若没这底气,我岂敢在这节骨眼上开口?老兄我向来胆小,哪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打从一开始,我就反复掂量——这事,到底能不能动,值不值得动。”
杨士奇听着,肩头微微一松。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眼下这步棋,早让不少人暗地里咬碎了牙。可又能怎样?只要朱雄英一日未撤手,一日仍肯托付这摊子改革的担子,他便能放开手脚干。
这位老友嘴上严厉,实则全是挂念——怕他栽跟头,怕他陷进去,怕他一不留神,连命都搭进去。
所以话不必说得太满,理却要掰开揉碎讲透:利害摆明,安危前置,旁人便无话可挑,自己也能走得稳当。
……
“眼下各省风声如何?能入内阁办事的,究竟有几人?首辅人选,也该尽快定下。”朱雄英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商量,“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一点:朕不贪权,也不恋栈。如今手里攥着这些权柄,不是为了显威风、压人头,就为大明能扎扎实实、长长久久地稳下去。”
“倘若你挑出来的人,扛不起这份重担——”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那就请他们回乡养老。朕不是办私塾,不教人练手;更不是试制度,拿江山当儿戏。”
话音落处,他抬眼望向杨士奇,神色清冷,却无怒意,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杨士奇垂首应是,连点三下头。
他早料到这一问,也早备好了对策——只是那盘棋,尚在细细推演,尚未落子定局。
“打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他抬眼,语速不疾不徐,“往后,反对的声音少不了。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朱雄英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反对?呵……不少人根本不是反对,是‘捧杀’。表面毕恭毕敬,奏疏写得比圣贤书还工整,背地里就等你点头,好顺势升官加俸——把戏演得足,礼数做到满,就差给你立长生牌位了。”
他早看透那些人:嘴上称臣,心里算计;面上听令,暗中拆台。虽不知他们手脚伸到哪一步,可蛛丝马迹,已足够刺眼。
最让他厌弃的,不是蠢,而是装。
大明不能被这群人搅得乌烟瘴气。苗头刚冒,就得掐灭;隐患未长,就得剜除。他半分余地都不愿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