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龙椅承千钧(2 / 2)

政体如衣,合身才暖。太旧,捂不热身子;太新,反冻得打摆子。眼下这身龙袍,仍是天下最合身的一件。等机器转起来、工厂多起来,再换装也不迟。至于更远的将来……不必明说,懂的人自然明白。那才是真正的出路,是终点,不是起点。

可若现在就喊“人人平等”?

第一个倒下的,必是他自己。

他站在所有人头顶,本身就是这世上最刺眼的“不平等”。

“就这么定吧。”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压得发白。

没当家不知柴米贵,没登极不知龙椅沉。

他当然可以撒手不管,做他的风流天子:赏花、听曲、搂美人,江山让给风雨去管。

可良心压着,史笔悬着。

他不愿儿孙翻史书时,看见祖宗名字底下写着“昏聩”“短视”“误国”……更不愿后人指着画像骂:“就是这人,把好局走成了死局。”

他要写的,是实打实的功业;要留的,是后人仰头才能看清的碑文。

“但愿……不是真有人在倒卖旧枪。”

他最怕的,是军械库流出的淘汰火铳,流进市井,又落到不该拿它的人手里。

若是宗室亲贵动的手……不,根本不用猜。能绕过兵部、跨过都察院、把旧枪变成现银的,除了皇亲,还能有谁?

消息还没查实,另一桩事又压上来:美洲作物推广遇阻。

不是没人种,是不肯多种。

百姓肯匀出几分地种豆子、芝麻,图个油水;却不愿推掉整片稻田去试红薯土豆。

根子不在懒,而在胃。

刚吃饱饭的人,最信得过的,还是白面馒头、软糯米饭。那是熬过饥年的人,用命换来的踏实感。

红薯能填肚子,土豆也扛饿,可吃两口就乏,干半天活,肚里又空得发慌。

口味难改,习惯难移。有人尝过,点头说“不错”,可端上桌,仍是配菜,不是主食。

如今种这些的,多是城里有些余钱的商户人家,图个新鲜,或当药材备着。

穷些的农户,宁可守着老田,也不愿赌一把新收成。

种的人不少,吃的也有,可离“遍地薯蔓、满山薯垄”的光景,差得太远。

这一轮试种,已有不少人赔了工本,收成堆在仓里,卖不上价,煮熟了又没人抢着吃。

这些损失虽未动摇国本,却已让地方官吏私下腹诽朝廷。

朱雄英能说什么?

难不成当面质问百姓:你们为何不吃土豆、不种红薯?

还是下一道死令,勒令天下州县尽数改种?

行不通。

他手握权柄,初衷是为填饱肚子,可粮食种在土里,长在人心里……不是写在诏书上就能落地的。

若强推下去,底下只会变成另一套活法:州县报亩数,里甲凑数字,仓廪记虚账。

百姓地头没见苗,衙门账上已满仓。

再严一点,怕是要逼出逃户、压出抗粮、激出抢种抢收的乱子。

真闹到那一步,饥荒未必天降,却是人酿出来的。

前朝青苗法的教训还在史册里躺着,北边那位玉米书记的折腾也才过去几百年。

种地这事,急不得。

得看山势水脉,分南北东西,一地一策。

重在劝、贵在试、缓在推。

绝不能把“必须种多少”变成考成硬指标,更不能让知县拿升迁赌一季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