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侧头望向江才,却见江才垂眸盯鞋尖,目光滑得比油还快。
江才并非不通,而是不敢通……陛下正卡在嘴边,自己若抢着解围,算哪门子意思?
显摆学问?衬陛下浅薄?
聪明人这时候就该装聋作哑,陪坐干熬,才算忠心。
朱雄英心知没指望了……身后那些锦衣卫,更不必提。
刀剑使得,诗书不沾,问他们笔法,不如问砖头怎么写草书。
正僵着,陈瑜忽地轻笑一声。
“罢了,不必演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楚,“有话直说,我不喜绕弯。”
“我真是来买画的。”朱雄英嘴上犟了一句。
“骗不了人。”陈瑜摇头,“你举止不似常走市井的,气度又不像商贾。”
“应天城里,凡有点门第的,都晓得不该近我。”
“你们既找上门,必有所图。”
朱雄英也不再遮掩,撩袍坐下:“没错,想请教几件事。”
他笑了笑:“也想看看,一个进士,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朝中我还有些门路。若你愿回身,复职不难。”
陈瑜淡淡一笑:“多谢公子厚意,官职一事,不必再提。”
那是他绝不愿触碰的旧伤。
换作从前,这话出口,他早拂袖送客。
可眼前两人,神色坦荡,毫无戏谑之意,反倒透着一股诚恳。他心中微动,起了几分好感。
转瞬即逝。
这些年,慕名而来请他出山的年轻人不少,初时他也动过念头。
可不过三五日,对方便耐不住他的冷脸、直话、不逢迎、不敷衍,悻悻而返。
佳话未成,只余尴尬。
没过多久,陈瑜又被逐出衙门。
来回几次之后,他早已习以为常。
心彻底冷了,对朝堂再无指望,自然也不把朱雄英当回事。
再听人提“贬谪”二字,他只觉烦闷。
可转念一想,对方年少,未必通晓官场规矩,便也没再计较。
“为何?”朱雄英问,“你真不想回朝做事?”
“不是不愿,是走不通。”
陈瑜摇头,语气平直:“就算进了六部,不出三月,照样被请出来。”
“我这性子,没人受得了。同僚避着走,上司压着办,开口就树敌,闭嘴还招嫌。”
“那……想过换一换?”朱雄英笑了笑。
“换?”陈瑜也笑了一下,“换了,还是我吗?”
“这事,不必再说了。”
顿了顿,他抬眼扫了朱雄英一眼:“至于你……我信不过你能让我复职。”
朱雄英脸一沉。
他总算明白陈瑜为何混到这步田地……这张嘴,但凡坐同一张公案,怕是连茶都喝不安生。
落魄至此还硬撑,不倒霉才怪。
但他没笑,也没动气。
这样的人,如今太稀了。
明明知道话说重了会断前程、顶撞多了要丢脑袋,偏还照说不误;本可以低头应承、随波逐流,甚至分一杯羹,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