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县令大人唤我前来,有何吩咐?”朱雄英语气平和,不疾不徐。
“使不得,使不得!在您面前,哪敢当得起‘大人’二字?”李成功忙堆起笑,“我年岁略长几岁,若您不嫌弃,唤我一声‘达也’便好。”
达也是李成功的字。这话一出口,姿态已是低到了尘埃里。
朱雄英略一停顿,随即明白过来。
起初他尚疑李成功识破了身份,可听这番话,倒像是另有所指……李成功并不知他是天子,只当他是随驾亲信,且位高权重。
“你……知道我是谁?”朱雄英顿了顿,声音依旧淡然。
“这个嘛……”李成功嘿嘿一笑,“谈不上确知,只是心里有几分揣测罢了。”
“那倒说来听听,你猜我是何等人物?”朱雄英不动声色。
“还用明说?”李成功朗声一笑,“既然您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他抿了口茶,接着道:“前些日子陛下微服出巡,这事早传遍街头巷尾。百姓都说,陛下亲自清弊除害,人人称颂。”
先轻轻捧了陛下一句:“微臣对圣上之明断果决,素来钦佩至极。”
话锋一转:“既有了先例,诸位大人行事又这般不拘常格,想来,必是圣上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了?”
他抬眼瞄了朱雄英一下,试探之意,毫不遮掩。
“不可说,不可说。”朱雄英嘴角微扬。
“哎哟,瞧我这张嘴,就是管不住!”李成功连忙抬手轻拍自己脸颊两下。
“说句实在话,在诸位跟前,我这点儿分量,还真算不上够格攀交情。”
“既然已知我们身份,那你请我们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诸位虽得圣眷,行事却更需慎之又慎……良心二字,不能丢。”
朱雄英身形微滞,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来了。李成功终于撕开客气,亮出了真章。
“这话从何说起?”朱雄英语调平稳,“我向来行事问心无愧,倒想请教李大人,此言何意?”
“何意?”李成功冷笑,“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不过一介县令,不敢攀权附势,更不惧强压……我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证!”
“今日你纵容护卫当街行凶,伤及无辜,险些闹出人命!就算当场取我性命,这事也捂不住,早晚要露馅!”
他嗓门一提,惊动了衙内不少人。几个差役闻声赶来驱散围观者,动作利落。
朱雄英目光扫过那小吏,随手将茶盏搁回案上。
“你这话,倒让我听得糊涂了。”
他望着李成功,似笑非笑:“不如你直说,我到底做了什么,竟让你如此……义愤填膺?”
“还用我说?!”李成功猛一拍案。
“你放任随从当街逞暴,打伤陈家那读书郎……手无缚鸡之力,性子温良,你为何下此狠手?!”
朱雄英一怔,忽而仰头大笑,笑得肩膀微颤,连腹中都隐隐发紧。
那陈家子弟是何等人,旁人或许懵懂,他朱雄英岂会不知?
昨日之事,锦衣卫早已查得滴水不漏:此人横行乡里,欺压佃户,勒索商贩,勾结胥吏,状纸递到县衙三次,全被李成功压下;有人咬牙赴应天府告状,半路遭截,挨了顿毒打,躺半月起不了身;更有地痞隔三岔五上门滋扰其家人,几次下来,再无人敢提“告状”二字。
而背后护着他的,正是眼前这位……李成功。
如今此人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朱雄英只觉荒唐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