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脊背发凉,额角沁出细汗。
这话太直、太硬,像一把剔骨刀,把几千年王朝更迭的筋络全剖开了。他读过史,却从未这样想过;可朱雄英一出口,他心里立刻就认了……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为何开国时百官勤勉、百姓安生、四海升平?到末年,贪墨横行、流民遍野、处处火药桶?”
朱雄英摇头:“说到底,人多了,地不够分了。”
“早先地宽,你多吃一口,旁人挪挪脚就能填上;后来人挤人,你想多占一垄,就得踩别人肩膀。”
“好比一张饼……五个人分,吃饱不打架;十个人分,有人饿;一百个人分,必有人抢、有人死。”
“饼确实在变大,犁得更深了,肥施得足了,可人涨得更快。饼赶不上人,人就互相咬。”
“陛下这比方,实在明白。”朱棣嗓子发干,声音低哑。
他不敢接话。
这话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懂:所有王朝,包括大明,都绕不开这道坎。
怎么接?接了,是认命;不接,又像自欺。
“所以,破局只有一条路……让饼做大,还得比人涨得快。”
“可一块地能养几口人,是有数的;天下能耕的地,也是有数的。”
“就算朕打下全天下的地,能种的田,还是那么多;能养的口,还是那么些。”
朱雄英目光平静:“你说,这局,怎么解?”
朱棣嘴唇动了动,没声。
这分明是个死扣……再强的国,再大的疆,也填不满这张越撕越大的嘴。顶多拖一拖时辰,改不了结局。
谁不想江山万代?可万代二字,怕只是写在诏书上的吉祥话罢了。
“可未必真没转机。”朱雄英忽然话锋一转。
朱棣心头一跳,眼睛亮了。
他急着听下去:若有转机,转在哪儿?
“农事你未必熟,我直说结论。”朱雄英道,“大唐以前,犁笨得要三四头牛才拉得动;如今一牛一人,稳稳当当翻土,省力又快。”
“过去四个人才种得活一亩地,养五口人;现在一个人,照样养五口,剩下的人,就能去织布、炼铁、修桥、造船。”
“这就是‘能干多少活儿’往上走了。”
朱棣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道理听着顺,可……这能顶用么?人还在涨,地还是那些,饼再大,迟早又被吃空。
朱雄英接着问:“百姓知道粪肥能让庄稼多收几斗,可你琢磨过没有……到底是粪里哪样东西,让苗壮、穗满、粒沉?”
“粪是人畜吃进去、拉出来的,里头的东西,山野河沟里本就不少。要是能把最管用的那一撮,直接提出来、撒进地里,会不会比拉粪更省事、更顶饱?”
“能不能让原来养十个人的地,养二十个?三十个?”
他稍顿,又道:“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爹的筋骨脾气,能传给儿子……那高产的稻穗,它的种,是不是也比旁的种更耐旱、更抗虫、更肯结粒?”
朱雄英笑了笑:“这些念头,听着靠谱,可怎么试?怎么挑?怎么种下去、收上来、再一代代留种、改良?光靠老农蹲田埂上看,不行;得靠一帮钻得进书堆、蹲得住地头、算得清数字的人,一茬一茬试,十年八年磨。”
“陛下所言极是。”朱棣颔首,随即抬眼,“可您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朱棣面露困惑。
要学者,便设学馆;要研究,便立衙署。
可这土地改革,跟前头那些事,究竟牵着哪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