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嘟囔一句,伸手去翻案头折子。
指尖刚掀开一页,动作骤然顿住。
“科学社团???”
朱雄英眉头一拧,额角几乎浮出几道黑线:“这玩意儿,打哪冒出来的?”
再细读一遍奏章,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近几个月朝局不稳,京师及数府连行两月宵禁;加上土地清丈、分田入户正紧锣密鼓地推着,百姓日子过得绷着弦,难免人心浮动。
好在朝廷说话还管用,报纸登得勤、讲得实,谣言传了几日便被压了下去。
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科学社团”四个字,从地方官报里钻了出来,被底下人拎上了台面。
朱雄英对宗教,向来态度模糊。
他厌烦神神鬼鬼那一套,早定下规矩,严防借教敛财、欺压良善;可若真有人凭本事立教、靠言行聚众,他也睁只眼闭只眼。
那些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一个没留,全按律办了。
于是各教派在大明活得拧巴:既不敢胡来,又不能坐等香火……想招信徒,得自己走街串巷,亲自开口讲、亲手发传单。
这一招,学的是西边传教士的路子。
饿不死人,也不丢人。
搁早些年,这法子或许还有点用;如今嘛,哪怕真人蹲村口讲三天,听的人也不过三五老农。
饭吃饱了,腰杆挺直了,谁还巴巴指望菩萨保佑、仙师赐福?
报纸天天登,话讲得实在:雨不是龙王洒的,是云里水汽凝了往下掉;生儿生女,不在娘胎里定,而在爹的种子里;碗里有米,靠的是手茧和犁沟,不是神佛施舍。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旧念头一点点撬松了。
信教的人,自然就少了。
佛寺道观,连带其他小门小派,越卖力,越冷清。城里更不用提……茶馆说书都比他们讲得热闹,庙门前三个月没见新香客进门。
没法子,只好往乡下扎。
老人耳朵软、记性差,几句“消灾延寿”“子孙兴旺”,还能哄得住。
于是田埂上、祠堂边、晒谷场上,各路“大师”“真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场面乱得像赶庙会。
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强拉壮丁、不私设刑堂,朱雄英懒得搭理。
人总得活命,不是?
真混不下去的,早晚散伙;真有东西的,比如佛家讲因果、道家谈阴阳,反而趁势往上走……改讲哲理、教修身、办夜校,专接读书人、匠人、小吏的生意。
香火钱没少收,口碑倒比从前更硬气。
而原先最热闹的城中市井之地,反倒空了出来。
没人抢,也没人填。
城里人见过世面,听过新词儿,瞧不上那些老掉牙的香火教门,更没人真去吃素念经。可高深的哲理又离他们太远,摸不着、听不懂,日子一久,反倒成了块没人耕的荒地……谁先撒下种子,谁就能收满仓。
于是,“科学社团”就冒了出来。
这名字听着体面,实则跟那些被官府通缉的邪门教派没两样,不过是把“神谕”换成了“定律”,把“菩萨显灵”说成“实验验证”。教义就一条:信科学,信到底。科学能解世上所有难题,眼下解不开?不是它不行,是人还没拼够劲儿。
他们还鼓动读书、学算、钻图纸……倒不是虚的。天工局里出来的新物件、新章程,九成以上都打着朱雄英的名字。所以天工局,在他们眼里,比五岳还重、比太庙还肃,进去当个杂役,都被人抬着走。寻常百姓也认这个理儿:能进天工局,本就是光宗耀祖的事,谁也不觉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