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摇头:“不必。”
“此人温厚持重,无需盯防。”
“可……他先前……”江才迟疑半句,终究没把“贪墨罢官”四字出口。
朱雄英目光扫过他,语气平静:“莫做多余之事。”
“朕说不必,便是不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将笔搁回砚池边,“纵他真有差池,也得等朕用完他,再算账。”
江才脊背一凉,冷汗霎时沁出。
他竟在未经旨意之下,擅自揣度进退……小处说是越界,大处论,近乎僭越。
幸而他是跟了朱雄英多年的老臣,脸色刚变,朱雄英已洞悉其意。
“不必多想。”朱雄英声音淡然,见江才仍垂首屏息,又缓声道:“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
“念头人人会有,要紧的是,管住手、守住口、不妄动。”
“能分清是非、知所进退者,才是可托之人。”
江才喉头一紧,俯身叩首:“臣……惶恐。”
朱雄英一笑:“罢了,退下吧。你我之间,不须如此拘谨。”
江才垂首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江才每每见了朱雄英,心里头总是一热。不是因他位高权重,而是那股子不遮不掩的坦荡劲儿……错就是错,指得清清楚楚;饶也就饶,从不拖泥带水。
江才自己清楚,他不是铁打的,也会栽跟头。小错不断,积少成多,换作旁人,早该疑心生暗鬼了。可朱雄英偏不。一桩桩点出来,一句句讲明白,然后摆摆手:“下回留神。”语气平平,却比训斥更压得住人。
当然,这宽容也有分寸。若真踩到不可逾越的线上,朱雄英绝不会含糊。可正因他始终守着底线,这份宽厚才显得格外沉实。江才有时夜里躺下,想起这些,胸口发烫,眼眶也热。
什么叫明君?不是光会讲仁义道德,是能容人之过,也能断人之恶;不是一味退让,而是该亮刀时刀出鞘,该伸手时手温厚。朱雄英扩土拓边不手软,抚民安政又极耐心。刚柔之间,拿捏得像量过尺子似的。江才私下琢磨:三皇五帝的名号听着远,可眼前这位,早把“千古一帝”四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这话若传到朱雄英耳朵里,他怕是要笑出声来……别人只看见他站得高,却不知他脚下垫的是前人垒起的台阶。若没那些老辈人蹚出来的路、攒下的教训,他不过是个寻常读书人,顶多记性好些、心思细些罢了。真正让他走得稳的,是知道往哪儿走,且一步都不肯踏空。
夏原吉刚领命出京,朱雄英案头也没闲着。除却日常奏疏,他另有一桩要紧事:写书。
有人觉得写书是消遣,他倒看得重。世道变了,人心不能落着跑。器械日新月异,人心里那点念想、那点乐呵、那点盼头,也得跟着长筋骨。不然,嘴上吃得好,心里空得慌,日子久了,容易歪。
说白了:技术跑得快,故事就得跟得上;百姓识了字,总得有东西读。
照原本的路子,等小说、话本慢慢爬上来,怕得再熬几十年。可朱雄英没等。他亲手写的《三国演义》《西游记》一刊印,识字的人就多了起来。如今街上卖菜的老汉、码头扛包的汉子,十有七八能认得几个字;真一个字不识的,反倒成了稀罕物。
小说有了,画本呢?
画故事的法子,古来就有。战国时的漆器纹样、秦汉砖石画像,都是一幅接一幅讲事。到了眼下,坊间印得精的书里,已有“绣像”……单画个人物,立在卷首;也有“全图”,每回开头配一幅场景;更有“回回图”,一回里插上好几幅,连着看下来,故事就活了。这“回回图”,便是连环画的根子。
只是眼下,“回回图”还没成气候,更别说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