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富户园中凿池养鱼,三五丈见方,清浅可掬。
可陛下口中这“湖”,动辄千亩起,深可蓄洪、高可拦浪……自古未有,闻所未闻。
“陛下,这工程……”他声音低下去,“单靠人力,怕难成。”
“还有水闸如何设?若截流过久,下游田地岂不干裂?”
朱雄英摇头:“你想偏了。前期不必硬建,因地制宜便可。”
“洼地可扩,旧塘可深,借势而为,不求一步到位。”
“况且,朕来之前,首座水库已在湖州投用,施工的匠人,已带出一批熟手。”
夏原吉怔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已投用了?”
朱雄英颔首:“水库之事,暂且搁一搁。你先把河道整治的章程理清楚。”
顿了顿,又道:“不,不必重拟。”
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照原图推进。水库修在哪、怎么修,等你实地踏勘后再定。”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水顺起来。其余的,往后推。”
夏原吉躬身应下,肩头微松。
一道旨意自宫中传出,大明上下,瞬时如机轴咬合……无声,却稳,每一环都准准嵌进该在的位置。
这次疏浚河道,夏原吉定下五万人的用工规模,后续视进度再酌情增调。
全国各处物料,全靠火车与水泥路昼夜不息运抵浙省。
旧例里,夏原吉曾调十万人,耗时整年才把河道理顺。
如今有了更精良的器械、更周全的供给,工期必能大幅压缩;用工人数,也远不必照搬旧数。
民夫工钱一分不少,按月足额发放;食宿全包……营房本就是民夫自己搭的简易工棚,花不了几个钱;伙食不仅管饱,还顿顿见荤、隔日配蔬。
每人每月成本至少三两明银……够寻常五口之家开销三个月。
五万人,单月便要十五万两;若干上半年,光人头费就近百万两。
这还没算开挖土方、转运石料、采办粮秣等杂项支出。
整项工程没个几百万两,根本拿不下来。
明银,即大明官发银票,海外商旅唤作“明银”,图它兑付便捷、信用坚挺。久而久之,成了跨洋贸易的通用结算凭据。
有些小国自铸的钱币,在明银跟前,连擦屁股都嫌硬。
大明悄无声息间,已把金融脉络织遍天下。
如今的大明,既是实打实最富庶的国度,也是账面上最阔绰的邦国。
朱雄英只要拿捏住分寸,国库里的财富,近乎取之不尽。
因明银可无限印行,通胀压力则借着对外贸易,层层转嫁至他国身上。
只要通商不断,大明花钱便可放开手脚,无需斤斤计较。
是以此次治水,朱雄英提笔便批了一千万两白银,任夏原吉调度。
账目须一笔一划记清,事后逐项稽核。
凡有虚报冒领、勾连舞弊者,经手之人,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一千万两是什么分量?对照旧史:大明立国近三百年,岁入峰值折银不过二千万两。
二者相较,朱雄英对这件水利大事的看重,不言而喻。
但这并非倾尽半国之财。
如今大明年入早已远超此数,又有海陆商路托底。
这点银子,于国库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单说天工局……靠专利授权、技术转让、自营工坊三块进项,年入就稳稳压过千万两。
大明,确确实实是富得流油。
工程很快铺开,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