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给了位置、给了权柄、给了门路,难保不会变成另一副面孔。
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人家刚把自家亲族供出来,转头就冷言讥讽,寒心的不只是对方,更是以后还想效命的人。
所以朱雄英非但照用不误,还厚加赏赐……既是酬功,也是立个样子:忠于朝廷者,不问出身,必有厚报。
可他也留着一分警惕。
屠龙者终成新龙的故事,古来太多。
不是人人都存恶念,只是缺个机会;一旦机会到了,手一松,刀就偏了。
最好的法子,是让刀始终握在别人手里。
这支旁系,确实在此案中一跃而起。
功劳摆在那里,人脉铺开,往后家中子弟考科举、补官缺、进部院,门槛低了一大截。
案子办得漂亮,但朱雄英心里明白:朱高炽挖到的,只是浮在水面的几根枝蔓。
水底下,还有更深的根须。
可依朱高炽眼下能调用的人手、掌握的线索,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朱雄英没苛责,反给了重赏。
朱高炽也算真正站稳了脚跟,朝中自此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留下他善后,朱雄英与夏子暄略作寒暄,便启程返应天府。
......
在东南亚那阵子,公务多靠电报传发。
可电报终究简略,许多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批复也难落定。
一回应天,朱雄英便扎进案牍堆里,再没喘息功夫。
“偷闲一时,还债一月。”他揉着眉心叹道。
种菜?连影子都没见着。
整整三十天,大小事务接连不断,抽身不得。
忙归忙,他没断了和夏子暄的信。
电报仍贵,按字计费。虽比早年便宜不少,寻常人家仍不敢常使。
写信又太慢,寻常邮驿,快则十日,慢则数月。
好在货运兴旺,捎带信件也快了许多……多掏些钱,搭上最近一班货运火车,三五日便能到。
夏子暄家境殷实,电报舍不得用,加急信却无碍。
两人往来,靠的就是这一纸一纸的墨痕。
“算不算……笔友?”
拆开她新寄来的信,朱雄英心头忽地浮起这个念头。
活了两世,几十载光阴,这还是头一回。
她字迹清秀匀称,一笔一划都透着沉静。朱雄英嘴角微扬,展信细读:
朱兄亲启:见字如晤。别来已逾一月,未面甚念。
前日所提旧案,我思之再三,以为……
她执意要帮上些忙,近来常向朱雄英请教各类疑难。
他被问得头疼,索性甩出几桩积年悬案让她琢磨。
没料她竟真钻了进去,且每每另辟蹊径,提出些意想不到的解法。
那些思路未必最妥,却像推开一扇小窗……原来墙外还有光,原来死局尚可绕行。
朱雄英看完,搁下信纸,提笔蘸墨:
久未通音,亦甚挂怀。所议之策,确有巧思,然须留意……
写罢吹干墨迹,唤人即刻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