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细节时,朱雄英陛下脊背挺直,语声沉稳,不绕弯子,句句切中要害。
兵部尚书元仪摊开几张火器图样,逐件指认:燧发铳、后装榴弹炮、连珠铳机匣……一边比划,一边推演射程、装填速率与战场适配性,连铸铁膛线的咬合精度、火药配比的临界点都掰开揉碎讲透。
户部尚书王林则铺开一卷新拟的选募章程。他手指划过纸面,逐条念出硬杠杠——臂力须拉得开三石弓,夜视要辨得清百步外旗语,反应得快过箭矢离弦。训练不止教扣扳机、装药填弹,更设伏击协同、烟幕穿插、轮换掩护等实操课目,日日沙盘推演,夜夜复盘战例。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人声起伏不断,茶盏见底又续,热气蒸腾。朱雄英陛下时而颔首,时而伸手按住两份方案重叠处,把兵部提的“快打快撤”和户部定的“稳扎稳训”拧成一股绳。
最后落笔定案:火器营建制、装备列装节点、兵员征调批次、教习周期……密密麻麻写满三张黄绫纸。
朱雄英陛下搁下朱笔,抬眼扫过二人,嘴角微扬。散会起身时袍袖带风,步履轻快,眉宇间压着股压不住的亮光。
他朗声道:
“这营新军,不是添几杆枪的事,是撬动大明军势的支点。
有你们在,我信它能叫北虏闻铳声变色,倭寇见旗影缩颈。”
元仪双拳一抱,腰杆绷得笔直:“陛下托付,臣不敢怠慢。火器必择最趁手的,匠造必盯最紧要的时辰,差一刻、少一斤,臣自请领罚。”
王林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兵员宁缺毋滥,臣已圈定八处边镇为试选地。训练场就设在京郊校场,臣每日亲点卯、查操课、验实射——枪法要准,阵脚要稳,心气更要硬。”
朱雄英陛下缓缓点头,目光如刻刀,在两人脸上各停一瞬:“国之重器,不在利刃锋锐,而在执刃之人。你们担着,朕放心。”
元仪喉头一滚,拱手垂首,肩膀微微发颤。王林指尖按着袖口,指节泛白。
朱雄英陛下忽而一笑,目光掠过元仪急促起伏的胸口,语气松快:“元仪,你这副模样,倒像怀里揣着十杆新铳,恨不能当场拆了装上火药。”
元仪忙整衣肃容,额头沁出细汗:“陛下明鉴!臣是真盼着早一日听铳声震天、看营旗猎猎!”
朱雄英陛下摆手:“去吧。记住——枪要打得准,人要练得活,阵要布得死。”
元仪转身疾步而出,袍角几乎掀翻门口铜炉。
朱雄英陛下转过身,目光落向王林:“银矿那边,说说。”
王林躬身递上一份薄册:“回陛下,勘探队原寻的是小脉,钻进山腹才发现主矿道。矿层厚逾三丈,银砂含量高出旧矿五倍,脉络绵延三十里未见尽头。”
朱雄英陛下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叩,眸子亮得灼人。
“好。”他吐出一个字,顿了顿,“矿洞入口、守军布防、冶炼作坊选址——明日午前,我要看到图纸。”
王林挺直腰背:“臣已派得力干吏驻矿,七日内搭起初炼炉。银锭成形之日,第一箱便运进内库。”
朱雄英陛下没应声,只将奏折翻过一页,朱砂笔尖悬在“矿区安防”四字上方,迟迟未落。烛光跳动,映得他鬓角几缕银发泛着冷光。
龙椅宽大,烛影摇红。他坐得笔直,指腹摩挲着纸边毛刺,仿佛那不是奏折,而是尚未锻打成型的钢胚。
烛火微漾,光晕软得像初春的柳絮,轻轻覆在朱雄英陛下眉骨上——那是他登基前少有的、未被政事压弯的静夜。
这些日子,他埋首于新式火器的图纸与试炮声中,终于凿开一道铁壁,火药配比、膛线缠距、击发机簧,样样有了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