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踞于宫城正心,曲径幽深,假山静卧,水声细如游丝。
樱枝横斜,粉白花瓣浮在风里,不落不飞,像悬在半空的一场旧梦。
如玉被两名侍卫架着进来,鞋底拖出两道灰痕,裙裾撕裂,袖口沾着干涸泥块,发髻散垮,几缕碎发糊在汗湿的颊边。
她眼神散了光,嘴唇干裂,连站都晃。
朱雄英盯着她,眉峰略压,没说话,只把那点失望咽回喉底——原来指望太高,反衬得人太薄。
“如玉,”他开口,声不高,“朕叫你来,图什么?”
她喉结上下滚动,嗓音劈了岔:“……奴婢……不知。”
朱雄英唇角微掀,没温度:“方才的话,朕只说了一遍。你再想。”
她肩膀猛地一抖,指甲掐进掌心,断断续续挤出话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陛下……我在南洋走了一圈……见了几个要紧人物……他们背后都有大明的影子……”
“寇灿领的头,暗里搭台,明里拆桥……攒钱、养兵、收亡命徒……就等一个乱子,好掀了您的龙椅。”
朱雄英听罢,指尖慢慢叩着石栏,一声不响。
她越说越虚,尾音发颤,却不敢停。
“那伙人手上有船、有火器、有番邦死士……寇灿在那边,人称‘海枭’,跺一脚,浪都翻三尺。”
朱雄英听完,嘴角扯出一道冷线,似笑非笑。
他抬手,侍卫立刻上前,架起如玉就走。
她被拖离亭子时猛一回头,眼眶发红,嘴唇翕动,没出声,可那眼神分明在求——求个活路,求个明白。
朱雄英没应,只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花影深处,目光沉得像井水。
他独自留在亭中,风吹动衣角,不动如石。
亭子四周,芍药初绽,牡丹含苞,蜂蝶绕着花蕊打转,而他站在中央,像一把收鞘未稳的刀。
回到丽妃寝殿时,已是掌灯时分。
朱雄英肩背僵硬,眼底浮着青影,连靴子都没换,就坐在榻沿。
丽妃迎上来,指尖温软,替他解下外袍,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陛下回来了。”
他牵了牵嘴角,没接话,只把眉间褶皱悄悄揉平。
她蹲下身,掌心按在他小腿上,力道适中:“您这几日,连喝口热茶都顾不上。”
他闭着眼,思绪却没歇——如玉的话一句句拆开,又拼回去;寇灿的旧档、南洋商路、水师布防……全在脑中推演。
瞳孔深处掠过一点寒芒,像刀尖划过冰面,无声,却割得人皮肉生疼。
丽妃忽觉他气息变了,呼吸沉而短,像绷紧的弓弦。
“陛下?”她停下手,抬头望他。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躲。
“南洋那边,动了。”他顿了顿,“寇灿,不是闹着玩的。”
丽妃攥住他手腕,指节泛白:“咱们……怎么接?”
“先断他的耳目,再削他的爪牙。”朱雄英声音低哑,“安插人、截货船、烧账册——等他自乱阵脚,再一刀剁进七寸。”
丽妃指尖一颤:“若他狗急跳墙,拿百姓垫背呢?”
朱雄英反手扣住她五指,掌心滚烫:“那就逼他跳——跳出来,才好打。”
她望着他眼睛,那里黑得不见底,却稳得惊人。
她忽然就安心了。
“陛下,天塌下来,您也得先护住自己。”
朱雄英嘴角一扬,掌心裹紧丽妃的手,指节微微发烫。
“你放心——朕自会提着十二分精神。”丽妃指尖温软,轻轻拂过他眉骨,像拭去刀锋上的薄霜,那点倦意便悄然褪了。他喉头一松,眼睫垂下,呼吸沉了几分。
“有你在侧,朕便敢拔剑劈开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