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替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2 / 2)

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四周暗了下来,只有雪地还在发着微弱的白光。

我沿着山路继续往回走。

快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三娘!三娘!”

是阮小七,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脚步在雪地里打滑,差点摔倒。

“七哥?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到处找你,”他弯着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你去哪儿了?我在聚义厅找了一圈没找着,去你院子找也没找着。”

“我跟林教头走了走。”

阮小七直起腰,看着我,欲言又止。

“七哥有话直说。”

他挠了挠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三娘,我今天在厅上看见你一直不说话,心里不踏实。你是不是因为大名府的事?”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心善。你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我们杀人杀惯了,不觉得什么。可是你心里难受,我看得出来。”

阮小七这个人,看着粗豪,其实心细。他不怎么会说话,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七哥,我没事。”我说。

“你别骗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固执,“你刚才跟林教头说什么了?他是不是也心里不痛快?”

“林教头说,他没有动手。”

阮小七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教头那个人,”他说,“他心里苦。我们都知道他苦,可谁也帮不了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娘,你要是心里苦,也别一个人扛着。你跟我说,我虽然笨,但我能听。”

我点了点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七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摆摆手,咧嘴笑了笑,“走了,早点歇着。明天还要练兵呢。”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三娘,别想太多!想多了睡不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推开院门。

张婆子已经睡了,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我没有喝,直接进了屋,坐在床边。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名府的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闭眼就往外冒。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那串散落一地的糖葫芦,那个在废墟里扒拉东西的老人,那个抱着孩子给我鞠躬的年轻母亲。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张婆子白天刚洗过的。闻着这个味道,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不想再打了。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比白天更强烈。

我打的是什么仗?呼延灼、关胜,那是朝廷的将官,各为其主,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那是本分。可大名府那些百姓呢?他们招谁惹谁了?他们交了税,纳了粮,本本分分过日子,元宵节带着孩子出来看一盏花灯,就糊里糊涂地做了刀下鬼。

我造火铳,练兵法,教那些士兵三三制配合,教他们火铳装填。我教出来的兵,在大名府杀了多少人?那些人的血,是不是也有一部分算在我头上?

之前参与的那些仗,打的是朝廷的官兵。虽然也是杀人,但那是战场,你死我活,没什么好说的。可大名府不一样。那不是打仗,那是屠城!

吴用定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宋江点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那些头领们冲进城里挥刀砍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什么替天行道,替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

所谓替天行道,所谓兄弟义气,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遮住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刀,遮住的是草菅人命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