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站在床尾,看着他。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离高俅这么近。第一次是在东京,在禁军教头的点卯堂上。那时候他穿着簇新的铠甲,站在一百零八名教头的最前面,高俅坐在高高的点将台上,隔着满堂的朱紫贵人和如云的仪仗,连正眼都没有给他一个。那时候的林冲,是大宋八十万禁军教头,是东京城里数得着的好汉。他以为自己的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练兵、点卯、回家、吃饭,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他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只求和娘子一生安稳。然而高俅父子却连他这点奢望都给剥夺了。
他记得那个下午,他和娘子去东岳庙上香,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站在香炉前闭着眼睛许愿。他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红着脸不肯说。后来他才知道,她许的愿是“早生贵子,白头偕老”。那个愿望,被高衙内一脚踩碎了。被陆谦一封书信骗进了白虎堂,被董超、薛霸的杀威棒打碎了,被山神庙外的那场大雪埋了。
这几年,他心里的恨意就像一团火,此刻那团火就在他胸腔里烧着,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眶发烫。
高俅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林冲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高俅的背影。
高俅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从平稳到深沉,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鼾声。手脚也不再翻来覆去地动。他睡着了。
林冲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高俅。他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掀起被子揉成一团,捂在了高俅脸上。高俅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他醒了!
林冲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高俅挣扎,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很闷,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片刻功夫手便垂了下去。
林冲看着高俅那双凸起的眼睛,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恨,不快,不悲,不喜。恨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等到这一刻真的来了,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站在床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这口气,他憋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吐不出来了。
该走了!他没有忘记我的叮嘱,要制造一点动静,让外面的人进来,他才能趁乱出去。他抬手把高俅的尸体推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
门外立刻有了动静。戴宗的声音最先响起来,“什么声音?”然后是花荣,声音又清又亮:“高太尉?”没有人应。戴宗又喊了两声,声音越来越急。花荣说了一句“进去看看”,门就被推开了。
林冲就站在门后。戴宗第一个冲进来,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花荣跟在他后面,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弓弦。秦明最后一个进来,举着火把,把整个屋子照得通红。
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见他。林冲侧身避开他们从门缝里闪了出去,他走的很稳,脚步很轻,没有弄出一点声音。
朱仝和雷横听到戴宗的声音也向屋内走来,林冲绕开他们走出了院子。
隐身符的效力还在。他能感觉到那张符贴在胸口,微微发烫。他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喧哗声,花荣他们已经发现高俅死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呼吸很匀,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从磨石上取下来的刀,锋刃冷冽,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