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嫂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她把那些萝卜全拔出来,非要给武松煮汤喝。武松喝了一口,那张脸皱得跟包子似的,楞是没说难喝,硬着头皮把一碗喝完了。孙二娘问他好不好喝,他说‘好喝’,转身就去灌了三碗水。”
我也笑了,那时候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顾大嫂的笑容收了几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时候多好啊。打仗的时候拼命打仗,不打仗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吵吵嚷嚷的,热热闹闹的。”她顿了顿,叹了一声,“征战了好几年,一直奔波在外,不知何时才能重回那样的光景。”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顾大嫂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嗓门大,脾气也大,但她的心思其实比谁都细。她看得见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也看得见那些回不来的人。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田埂走到尽头,前面就是昱岭关的山脚了。关墙在晨光中显出灰褐色的轮廓,墙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褐色的痕迹。破碎的旌旗还丢在墙角,那面白底黑边的“庞”字旗被人踩过,皱巴巴地蜷在泥里。
顾大嫂站在关前,看着那些血迹和残旗,忽然叹了口气,“死了这么多人,图什么呢?”
我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尘土味,把地上的残旗吹得翻了个面。我看着那些暗褐色的血迹,落在泥土里,已经渗进去了,雨水一冲就什么痕迹都没了。人也是一样,死了,埋了,过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轻声说,“咱们踩着这些骨头往前走,可后面的人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全。”
顾大嫂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粗糙,力气也着实不小。
“三娘,你变了。”她说。
“哪儿变了?”
“以前你在梁山的时候不爱说这些话。那会儿你就知道练兵,谁的闲事也不管。”她笑了一下,“现在你话多了,想的事也多了。”
我愣了一下,“是吗?”
“是。”她看着远处,又笑了一下,“不过挺好。”
林冲站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三个人在关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阳光把山脊上的树影拉得长长的,在风中缓缓地晃动着。几只鸟从关墙上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又渐渐远了。
“走吧,回去吃饭。”顾大嫂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我看了最后一眼昱岭关,也转身跟了上去。林冲走在我旁边,步子缓慢。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三娘,等打完方腊,咱们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咱们的地方。”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到时再说。”
进了营帐,午后的阳光从帐顶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我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听见帐外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有人在说笑,有人在争论什么,有人喊了一嗓子“开饭了”,然后是一阵吵嚷。那些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又渐渐远了。我想起顾大嫂说的曾经在梁山的日子,那时候也偶尔打仗,但头领们大多时候脸上都带着笑。而现在,头领们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更多的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