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淡淡的悲凉:“主人错了,如今归隐才能长久安稳,执意进京,恐会大祸临头。”
“祸从何来?”卢俊义的声音沉了几分。
燕青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古往今来,平定乱世的功臣,少有善终。朝廷奸臣当道,蔡京、童贯虽死,难免还有他们的余党或其他奸臣。等他们进谗言,大祸临头,再想脱身就来不及了。”
卢俊义沉默片刻,轻哼了一声:“我一片忠心,从未有半点反心,朝廷绝不会负我。”
我没有再听下去。燕青已经把话说透了,卢俊义听不进去,再说一百遍也是一样。我和林冲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路上闷闷地响着。
走了好一会儿,我开口说了句:“燕青看得透彻。”
林冲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平静,就好像这些事本就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深秋的风有些凉了,吹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打了个哆嗦。
“回去吧。”我说。
林冲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多远,拐过一座营帐,看见一个人影从卢俊义的营帐里出来。借着月光我看出那是燕青,他低垂着头,走得很慢,步子不似平时那般轻快。
我喊了一声:“小乙哥。”快步追了上去。
燕青停住了,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他眼底的落寞。他停住了,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三娘,林教头,你们还没歇着?”
“睡不着,出来走走。”我看着他,“卢员外不肯走?”
燕青愣了一瞬,随即明白我听到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但那摇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卢员外想要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小乙哥你淡泊名利,只求逍遥自在。说到底,你们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可难过的。”
燕青黯淡的眼神有了些光芒。他看着我,露出一丝笑容,笑容透出几分释然:“三娘说得对,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冲一眼,“三娘,林教头,今晚一别,后会无期。”
他抱了抱拳,没有等我们回答,转身便走了。他的步子变得轻快起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那背影在月色中渐渐变小,拐过营帐的转角,然后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卢俊义执念于功名,刚愎自负。燕青心思通透,看清了后路。
在他们心底或许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若说对错,他们都没有错,只是选择不同,至于结果,谁又能预料的到?
林冲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三娘,咱们过了杭州就走?”
“嗯。”我看着燕青消失的方向,“过了杭州,就走。”
风吹过来,把营帐的帘子吹得啪啪作响。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照着这座刚刚归于平静的县城,照着那些沉睡的士兵,照着燕青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照着我和林冲并肩站在月光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