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只“嗯”了一声,我也没有再说。
回到我的院子里,进屋躺到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封信上写的内容,赵佶忌惮的是宋江和卢俊义,两人若死了,剩下的人赵佶可能就不放在心上了。宋江看了这封信,会怎么想?他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与此同时,东京城外,梁山军军营。
帅帐里的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已经剪过两回了,火光还是跳得忽明忽暗。宋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碗换了第三盏,依旧没喝几口。吴用坐在他右手边,扇子搁在桌上,手搭在扇柄上,一动不动。卢俊义坐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花荣、柴进、关胜、呼延灼分坐在两侧的凳子上,各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帐篷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和帐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戴宗一步跨了进来,衣袍上全是尘土。他喘了一口气,目光先落在宋江脸上,又扫了一圈帐中众人:“公明哥哥,各位哥哥,我回来了。三娘的意思和军师一样,让咱们向赵佶提出辞官,卸甲归田,先看看赵佶的态度。”
宋江没有说话。
戴宗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信,递给宋江:“三娘还说,若是辞官归田,赵佶还不肯放过咱们,就只能反了。”
宋江接过信,拆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的时候,原本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忽然僵住了。那表情变化得很慢,像是一块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裂开,先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眼角的细纹收紧了几分,紧接着他的嘴唇抿了起来,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翻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很快稳住了。他把信纸折好,又折了一下,塞进怀里,动作看上去平静,可他折纸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呼延灼没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动作,开口问道:“公明哥哥,三娘怎么说?”
宋江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尽力压着什么:“三娘说,可以试试军师的计策,辞官归田,看看赵佶的态度。。。但是,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毛病。但吴用看出来了,他看见宋江折信时表情的细微变化,看见他把信塞进怀里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看见了他说“最坏的打算”时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他没有当场追问,只是把扇子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站起身:“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戴宗先出去了。呼延灼和关胜对视了一眼,也站起身来往外走,柴进跟在后面。花荣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宋江,顿了一下,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帐中只剩下宋江、吴用和卢俊义三个人。烛火跳了一下,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三根歪斜的柱子。
吴用转过身来,走到宋江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公明哥哥,三娘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宋江的手伸进怀里,颤抖着把那封信掏出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掏一件带刺的东西。他没有递给吴用,只是把信纸展开,平铺在桌上,推了过去。他的手指还按在信纸的边沿上,像是舍不得松手。
吴用低头看去。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先是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然后停在了某一行上,停住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色从寻常的沉静变成了一种灰白,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喉咙,瞬间失去了血色。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扇柄,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慢慢推到了卢俊义的方向。
卢俊义起身上前,拿起信纸,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哥哥,赵佶心里提防的从头到尾只有你和卢员外,最后被赐毒谋害的也仅你二人。若是你和卢员外自行了断,便能打消朝廷所有顾虑,给剩下所有弟兄留一条活路,只是你甘心这般做吗?】
他的脸开始变化,从刚才的平静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僵硬的苍白。他的嘴唇微张,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信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像是风里的一片枯叶。信纸从他的指间滑落,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
吴用弯下腰,把信纸捡起来,走到桌边,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先是卷曲,然后发黑,最后烧成了一团蜷缩的灰烬,从他指间落下去,落在桌上,散成一片细碎的灰末。他伸手把那些灰末拢到一起,用手指碾了一下,碾成了更细的粉末,然后吹了一口气,那些粉末在烛火中飘散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江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动。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塌了下去,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在战场上日晒风吹刻出来的纹路,此刻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
吴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扇子搁在桌上,他的脸维持着平静,可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着。
卢俊义也坐了回去,双臂重新抱在胸前。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地面。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呼吸比刚才粗了一些。
帐中安静了很久,只有烛火在燃烧,偶尔爆一声灯花,噼啪一响,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这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