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站起身来,朝宿元景深施一礼:“宿太尉,梁山众兄弟的性命,就托付给太尉了。”
宿元景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告诉宋将军,让他稳住军心,不要轻举妄动。老夫这边一有消息,立刻着人送出城去。”
花荣和柴进没有多留,告辞出了太尉府,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街市往城门方向走。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把从他们身边经过,扯着嗓子叫卖。卖布的摊子前排着几个妇人,正在为一匹青布的价钱跟掌柜争得面红耳赤。汴梁城的烟火气依旧热腾腾地升着,可走在这条街上的两个人,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花荣和柴进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两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兵,脚步急促地往帅帐走去。帐帘掀开,烛火被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宋江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落在两人脸上,不等他们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急切:“如何?见到宿太尉了?”
柴进点了点头,把宿元景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说到“蔡京的儿子蔡德章和蔡京生前的一众党羽以及童贯的旧部一同去了御书房”时,宋江的脸忽然变了。紧接着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扎进了他脑子里,把他整个人都钉住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攥紧了椅背。花荣注意到了,他停下话头:“哥哥,你怎么了?”
宋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某一个点上,像是透过那个点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他不愿意回想的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那时候他被发配到江州,借着酒兴在浔阳楼上题了那首诗。然后被黄文炳告发,被蔡九,蔡京的第九个儿子蔡德章抓进大牢,严刑拷打。杀威棒打在身上,他咬着牙不吭声。后来为了保命不得不装疯,披头散发地坐在牢房里,抓起地上的泥和秽物往嘴里塞,满嘴的腥臭,满眼的屈辱。那是他一辈子的奇耻大辱,比任何一场败仗都更让他刻骨铭心。后来晁盖带人劫了法场救了他,杀了黄文炳,蔡九却早被手下护着逃走了。
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蔡九回到了东京城,跑进了御书房,跑到了赵佶面前。宋江知道,蔡九一定会把当年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一遍。会说他曾在浔阳楼上题反诗,会说他装疯卖傻,会说梁山这些人从根子上就是反贼,从来不是什么忠义之士。
他的脚步开始动了,他在帅帐里来回踱着步子,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每一步都踩得很沉。他一遍遍踩在夯实的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捶着什么。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刘唐坐在椅子上,目光随着他的脚步来来回回地转了七八圈,终于忍不住了,一拍大腿:“公明哥哥,你坐下歇会儿吧!晃得人头晕!”
宋江的脚步停住,看了刘唐一眼,没有说什么,坐回了椅子上,可他的手指还在桌沿上不停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吴用把扇子收在手里,开口了:“哥哥,稍安勿躁。蔡九虽然进了宫,但朝中还有宿太尉替咱们说话。先等宿太尉的消息,看他探到什么风声再做决断。若是赵佶真听信了蔡九的话,咱们再动手也不迟。”
宋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站起来踱步。他低着头坐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满是倦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