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林冲放在营房里那张简陋的行军榻上。榻上的草席瞬间被血洇湿了一片,暗红色的湿痕正在慢慢扩大。他的脸已经不是方才在城外那种微微失血的白色,而是一种灰白,像冬日清晨结了霜的草,连唇角的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嘴唇边缘那一线干裂的缝隙。
我盯着他的脸,视线在他紧紧闭上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之间来回扫。
“你一定要撑住。”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自己都能听出的一丝颤抖,“你不能死,林冲,你绝对不能死!”
我伸手抹了一把眼睛,随即手伸向他胸口的两支箭,指尖碰到箭杆的瞬间能感觉到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我正要拔出那两支箭,旁边那个士兵猛地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姑娘!已经去请大夫了!等大夫来了再拔!不能硬来!”
“等不及了。”我没有抬头,左手握住箭杆,右手按在他胸口旁边固定住皮肉,一咬牙,两支箭先后被我拔了出来。箭尖带出的血溅在我手背上,温热而黏稠,颜色是泛着墨色的暗红。我解开他的盔甲,扯开他胸口的衣襟,伤口暴露出来的那一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两支箭射中的位置周围,皮肤已经变成了黑紫色,边缘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
那个士兵惊呼一声:“这箭。。。有毒!”
我的手已经不可控制的抖了起来。我极力稳住手腕,把林冲怀里那两只小瓷瓶摸了出来,拿了一粒解毒丹放入他的口中。拔开疗伤药的塞子,将药粉倒了一些在他的伤口上。药粉落上去的时候,伤口边缘冒出了一股细小的气泡,随即有暗黑色的血水从伤口深处往外渗出来,滴在草席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响,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浸进了冷水里。我把那渗出的黑水一点点擦掉,等了一会儿,伤口处的黑紫色一点变化也没有。林冲的脸色也没有半分好转,他的嘴唇依旧灰白,呼吸细弱得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丝线,像是随时会断在风里。
“怎么会没用?”我盯着他的脸。我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解毒丹,把药粉又撒了一点在伤口处,伤口处又渗出一层黑水。可林冲的胸口依旧不见起伏,那缕呼吸浅得像是随时断掉。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边缘,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跳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一双手正在把他从我身边一寸一寸地扯开。
就在这时候,营房门帘被猛地掀开,扈成大步冲了进来。他看见我满眼的泪,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才快步走到榻边。
“三娘,妹夫怎么样了?”他说着目光落在林冲胸口的伤口上,脸色骤变,随即转头朝旁边的士兵吼道:“大夫呢!去喊大夫!”
“已经去喊了。。。”那士兵的话还没说完,王禀、刘韐、岳飞等人也接连掀帘进来。
营房里一下子挤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榻上那张灰白的脸上。王禀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支被拔出来扔在地上的箭,又看了看林冲胸口的伤,声音骤紧:“林教头这是中毒了,这毒不浅。”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让人更绝望的说法,可他紧抿的嘴角和垂下去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找不到那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