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宋江已经率大军在南城门外列开了阵势。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盛被推到了阵列最前方,两人各坐一辆囚车,铁链在晨光中泛着冷沉的光。宋江抬手示意了一下,传令兵擂响了战鼓,沉闷的鼓声在晨雾中翻滚着传向城头。
我抬眼望向城楼,垛口后面站满了弓箭手,密密麻麻的箭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却看不到完颜宗峻和金兀术的身影。城楼上只有几员寻常将领在来回走动。
片刻之后,城门轰然打开,吊桥落下。当先一将骑一匹红鬃马冲出城门,身后跟着四员将领,再后面是黑压压一片金兵。那员主将在阵前勒住马,点钢枪往我方阵营一指,声音又响又亮:“对面的听好了!我乃金国副都统孔彦舟!识相的缴械投降,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否则别怪我枪下无情!”
没等宋江开口,胡三刀已经催马冲了出去。
我记得读书时看过的历史书,这孔彦舟和郭药师、韩常一样都是投降金国的宋将、叛徒。我走到宋将和王禀身边,和他们说了此事,王禀道:“这事我知道,来支援北伐大军之前,我看过以往的战事军报,当初被金国占领的城池有许多宋将投降。”
我又看向阵中,胡三刀的枪法在这半年的磨练中已经精进了不少,但孔彦舟的点钢枪显然比他更老练。两人在阵前缠斗了二十余合,枪影翻飞,铁枪碰撞的声响在晨光中密集地响着。胡三刀越打越吃力,几次反击都被孔彦舟轻巧地化解,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可就在孔彦舟占据了明显上风、枪尖已经逼近胡三刀胸口的瞬间,他的枪势忽然收住,身子微微前倾,嘴唇快速地动了几下,像是在胡三刀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胡三刀愣了一下,随即枪势一变,一枪刺向孔彦舟的肩头。孔彦舟侧身闪避,却没有真正躲开,反而故意往后一仰,手中点钢枪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泥土里。胡三刀趁势欺身而上,一把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按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我们身后的士兵全都欢呼起来。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孔彦舟明明可以一枪结果了胡三刀,却偏偏在那一瞬间收了手,又主动把自己的兵器丢开。速度虽然快,但那个转变太刻意了。我看向王禀,他也是眉头紧锁,显然他也注意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倒要看看这孔彦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孔彦舟被胡三刀押回阵营的时候,金兵阵中剩下的四员将领齐声叫骂起来,催马就要往前冲。扈成、王贵、李孝义、徐庆几人同时迎了上去,刀枪并举,将那四员将领拦在了半途。我看向林冲,让他盯着阵中,别让扈成他们吃亏。林冲策马横在阵前,银枪横在马鞍上,目光沉静地锁住那四道身影。
胡三刀把孔彦舟带到宋江和王禀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宋江哥哥,王将军,这位孔将军说能帮咱们入城。”
宋江闻言眼中亮了一下,但那抹亮光转瞬即逝。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孔彦舟,沉声问道:“你既已经投降金国,为何还要帮我们入城?”
孔彦舟跪在地上,被胡三刀捆着,但他的姿态却并不狼狈。他抬起头来,目光飞快地往城楼方向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完颜宗峻有没有出现在垛口后面,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才低声开口:“宋将军,当时投降金国我也是迫不得已。我自己死就死了,可父母妻儿都在他们手上。我若不从,父母妻儿便活不过当天。我不得不屈于人下,就是期盼着有一天能重归大宋。金狗鞑子根本不拿我们这些降将当自己人,还好,盼来了你们攻打燕山府。”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仿佛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吴用摇着扇子,从宋江身后缓缓走出来,低头看了孔彦舟一眼,淡淡笑道:“孔将军忍辱负重,辛苦了。”他扶起孔彦舟,又问:“不知孔将军打算如何带我们进城?”
孔彦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今晚是我负责这南城门的巡防。今晚三更时分,我会以例行换防为名打开城门,在城门两侧各留一条通道。到时候你们只要率兵在城外候着,我带人接应你们入城。今晚的城门守将也和我一样是曾经的大宋将领,当初不得已投降,也盼着早日回归大宋。我都和他说好了,他会帮忙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