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是再提北伐。他说这一回只是试,下一回必定成。
“这一步就错了。”赵珩道,“打了败仗的人最该低头,他偏要抬头。”
“为什么?”
“因为他怕。威望掉下去就难捡,他越怕掉越要装。装得越像,底下人越不信。”
江东信不信的都有。可有一件事装不了:出城多少人,回来多少人,家家都在数。
数完了,就不说话了。
那年冬天,孙峻请诸葛恪赴宴。
他去之前一夜没睡,问卦、听风,连门口水沟都看了。有人说他上车时问了句“今日不会有事吧”。
没人答。
宴上酒过三巡,孙峻起身,说奉诏拿人。
后面的事传了几个版本:有说他当场被砍倒,有说他拔剑砍断柱子,还有说他喊了句“我乃先帝托孤之臣”。
人死了,三族一并办。
消息到襄邑,是个阴天。
赵珩坐在院里,半天没动。
“又死一个。”他说。
“又一个托孤的。”李大壮道,“曹爽、诸葛恪,都死在这两个字上。”
“托孤看着风光,其实是把命押上。”赵珩道,“小皇帝不懂事,你替他说话,人就说你专权;你退一步,他就被人拿走。进退都错。”
他停了停:“最难的是,托孤的人都觉得自己撑得住。”
腊月里,姓崔的使臣从洛阳回来,路过襄邑。
他没进城,只递个帖子:船靠半个时辰,侯爷若愿意,码头说两句。
赵珩去了。
这回两人站得近,隔一丈。
“江东的事,侯爷知道了?”崔使者问。
“知道了。”
“大将军府里怎么说?”赵珩反问。
崔使者笑了笑:“不好说。”
“那说个能说的。”
崔使者想了想:“大将军说吴人内乱,机不可失。淮南备战,各州郡要先备粮。”
赵珩心里一沉:“多少?”
“总数三十万斛。”
“襄邑摊多少?”
“一万二。”
码头上风大,柳枝乱摆。赵珩站着,没说话。
崔使者又补一句:“这不是我的意思。县里报数,州里加码,府里批字。”
赵珩点头:“我明白。”
“侯爷明白就好。”崔使者拱手,“下官明日就走。”
船开时,赵珩站在岸上,看那面旗慢慢变小。
回院后,他把县令叫来。
“一万二的粮,怎么摊?”
县令低头:“按户,大户多摊。可县里大户,多是有人的……”
他不说了。
赵珩替他说完:“多是有人的。”
“是。”
院里静下来。
半晌,赵珩道:“把我那一份也摊上。”
县令抬起头。
“我这一份不按侯爵额摊,按我家地摊。地有多少,账上有数。”
县令张了张嘴,赵珩又添一句:“摊完告诉我,我看看名单上谁的名字最靠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