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内起运。”赵珩拿着公文,“麦子还没收。”
“上头说可以先借,借秋粮,秋后还。”
“借谁的?”
“借大户的。”
“大户的粮借了要还。”赵珩道,“秋后还一斗多还三升,这三升摊在谁头上?”
县令不吭声了。
“还是小户。”赵珩自己答了,“官借粮带息,息从下一回摊派里来,下一回还按户摊。绕一圈,肉还是从瘦的那头割。”
他把公文放下:“我去见那些大户。”
“侯爷去见他们?”县令吃惊,“有几家跟州里通着。”
“通着更好,话才传得快。”
那日他真去了。没坐轿,穿旧袍,走到县东第一家大户门口。门楼很高,门房拦了一下,他报了名字,门开了。
他进去坐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没一丝笑。
第二家、第三家,各坐半个时辰。
回院,李大壮问:“谈成了?”
“谈成了。”赵珩道,“他们答应借。”
“怎么答应的?”
“我说粮我先垫,秋后官粮下来先还他们。他们不信官家,信我这院墙,我把地契押了。”
李大壮站起来:“地契?!”
“三十七亩薄地,押了值几个钱?”赵珩道,“他们要的不是钱,是个能让他们放心的人。”
“我不押,他们就把粮价抬上去,最后还不是县里人掏。押了这一张纸,他们的粮就出平价。”
夜里韩平来找他。
这年轻人在院里帮着劈柴挑水,话不多。那夜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侯爷。”他说,“我想去从军。”
赵珩抬眼。
“去哪儿?”
“陇西。”韩平道,“听说姜维又打过来,魏国正调兵。”
“你爹刚死。”
“我爹死在监里。”韩平道,“死监里和死阵上不一样。我想死得像个人。”
赵珩没答。
灯芯烧得噼啪响。
过了很久,他起身取出旧砚,铺开纸。
“你既要去,我不拦。”他说,“可得带一封信走。”
“给谁?”
“给西边一个人。”赵珩蘸墨下笔,写了几个字,停住,又添几笔。
韩平凑过去想看,赵珩把纸往里收了收。
“不该你看。”他说,“到了陇西,把这信交给军中一个姓陈的司马。姓陈,做过凉州的官。”
“他认得您?”
“他未必认得我,可一定认得这字。”
写完封好,用蜡封口,递给韩平。
韩平接过,跪下磕了三个头。
人走后,院里静下来。
李大壮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低声问:“那信上写的什么?”
赵珩把笔搁回砚里,吹了吹指尖的墨。
“写的是一句旧话。”他说,“‘陇西的雪,比河北的厚。’”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赵珩道,“认得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不认得的,这就是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