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那张纸还压在书底下,一个字没写。
“侯爷,纸搁久了,朱线要褪。”
“褪了正好,就是一张白纸。”赵珩道,“字不写,话就有一半没说。”
九月初五,周生从县学跑来,靴子上全是泥。
“侯爷,雍州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姜维出兵了。”周生道,“这回不是祁山,从狄道过来的。”
赵珩把手里的书合上,合得很慢。
“他上一趟回去,才几个月。”
“八个月。”
“八个月。”赵珩重复了一句,“种一季麦子都不够。”
雍州的消息一条条来,一条比一条重。
姜维出狄道直向陇西,雍州刺史王经带兵迎战。手下人劝他守,他说守什么守,人家打到门上了。
洮水以西,一战。
“败了。”周生道,“败得很干净。”
“多少人?”
“说死的有几万。”
院里静了一会儿。
“几万。”李大壮道,“几万人是个什么光景?”
“一个县的人,全没了。”赵珩道,“连会哭的人都不剩。”
王经退保狄道城。
文书往洛阳去,路过襄邑。赵珩听驿道上的人说,王经在城头把印绑在身上,说城破就带印跳下去。
“话说得好听。”赵珩道,“印是木头刻的,印跳下去不疼。”
“那他真跳?”
“不跳。”赵珩道,“要跳的人,头一天夜里就跳了。”
十月里,洛阳动作很快。
司马昭派陈泰率军西上,又调邓艾、胡奋各部驰援。邸报上写得很平:“以陈泰为都督,督关中诸军,救狄道。”
“救狄道。”赵珩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这个‘救’字。救是给城里人听的,给外头听,该写‘挡’。”
“救和挡,不一样?”
“救是往里去,挡是往外推。”赵珩道,“这一路兵不是去把人从城里抱出来,是拦在山口外。”
援军的走法后来也传过来了。
陈泰不走大道,绕到高处往南压。邓艾更狠,翻过高城岭,上狄道东南的山,点烽火、擂鼓,装作有大军。
“虚张声势?”
“这时候最有用。”赵珩道,“他围了十几天攻不下来,兵也疲了。山上忽然起鼓,他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那他退了?”
“退了。”赵珩道,“退之前还烧了营。”
“烧营不是亏了?”
“烧营是告诉城里人,我不是打不过才走的。锅砸了,回去好说话。”
周生说,姜维是退到钟提那一带去了。
“还会来。”李大壮道。
“会。”赵珩道,“他一年来一趟,比县里收秋粮还准时。”
“那咱们这算什么?年年这么陪他?”
“算算账就明白。”赵珩道,“他这一趟死几万人退回去,我们也死几万人。可我们有多少县,他有几个县?”
“这账怎么算?”
“他一家子人,打我们一个村子。”赵珩道,“他赢十回,撑得住;他输一回,家里就得断粮。”
他把书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从前有人写,兵者,凶器也。用一回,就伤一回自己的手。”
周生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侯爷,县学里学生们吵起来了。”
“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