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瓦岗寨中更鼓已残。李世民被秦琼、程咬金自老君堂擒回,身上尘土未拂,绳索尚紧,眉宇间却无仓皇之色。魏征、徐茂功、罗成闻讯赶至,见事势非同小可,五人于灯影下略作商议,便先将李世民押入殿前朝房,命人谨守,随即请西魏王李密升殿发落。
三鼓将尽,殿前铜钟骤然响起,声入深宫,震得檐角寒鸦惊飞。群臣衣冠未整,匆匆立于金殿丹墀之外,阶前火炬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众人等候良久,宫门深闭,殿上仍无动静。少顷,一名内侍自后宫趋出,低眉敛袖,向阶下传命道:“皇上有旨,击钟之人入内回奏。”
徐茂功目光微凝,抬手止住众人,淡淡道:“此事干系重大,我自去面奏。”他说罢整了整衣襟,随那内侍穿过回廊。宫中秋寒侵骨,廊下灯笼半明半暗,寝殿之中却烛光煌煌,窗纸上隐隐映出帷帐人影。徐茂功行至檐下,屈膝跪倒,隔窗启声道:“臣徐积有急务上闻。”
殿内静了片刻,继而传出李密带着睡意的声音,气息低缓,似才从梦中惊醒:“外间可是徐先生?夜半鸣钟,所奏何事?”
徐茂功垂首伏地,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程先锋巡山,秦元帅巡城,竟于山下老君堂遇见唐国秦王李世民。此人孤身夜探瓦岗,已被二将擒获,如今押在朝房。诸臣请皇上速临金殿,亲加讯断。”
窗内骤然一动,帷帐窸窣作响。李密闻得李世民被擒,语声顿时高了几分,喜意难掩:“好!他也有今日。孤即刻更衣升殿,定要严加处置,方解胸中积怨。”
徐茂功俯身领旨,正欲退下,帷内又传来肖妃柔细的声音。她似在榻边扶住李密,语气婉转,却将话说得极缓:“皇上且住。连日圣体欠安,秋夜露寒,若此时出寝,反伤龙体。李世民既已落入掌握,重门深锁,甲士环守,岂能飞去?待天明临朝,再行审问,也未为迟。”
寝殿内沉寂一息。李密似被她言语劝住,便道:“御妻所言亦是。孤先写一道手命,令他们明日再议。”话声未落,窗纸上映出一个披发起身的人影。李密仓促下榻,衣袍未整,趿履至案前,拨开墨盒,执笔蘸墨,在笺上草草写下数语。烛影斜照,徐茂功跪在廊下,将窗内情状看得分明,眉间寒意渐深,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李密写罢,隔着窗缝将纸笺递出,语气仍带着方才的倦怠与得意:“徐先生,孤意已定。李世民不得宽贷,明日再行议处。接旨罢。”
徐茂功伸手接过纸笺,没有再言,只在廊下叩首,随即起身而退。宫灯在他侧脸上一晃而过,照出一片冷白。他回至金殿之前,秦琼迎上一步,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道:“三弟,皇上如何发落?”
徐茂功将纸笺拢入袖中,眼底再无迟疑,只向众人淡淡道:“此地已无可议。诸位随我往帅府去。”秦琼还要追问,徐茂功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到府中再说。”
众人心下疑惑,却见他神情沉凝,便不再多言。几人先入朝房,将李世民押出。夜风吹过庭树,满院叶声萧萧。李世民看了徐茂功一眼,见他目光清明,似已有决断,却不知此中缘故,只任他们押着出殿,径往帅府而去。
帅府中灯火重燃,厅上肃然。徐茂功屏退左右,亲手解开李世民身上绳索,又请他坐于正中。李世民微微一怔,尚未开口,徐茂功已退后数步,撩袍跪倒,伏地行礼。灯光照在他清瘦的面庞上,神色恭谨而决绝。他道:“秦王殿下在上,徐积字茂功,自今日起愿归唐室,伏请收录。”
李世民心中大惊,忙起身扶他,言辞甚诚:“先生请起。你名重天下,今肯相待如此,世民何敢当此大礼?”
魏征立在一旁,见徐茂功自寝宫回来之后气色大变,此刻又亲手释缚,跪拜投诚,心中已猜到几分,仍凝目问道:“三弟,你方才在宫中所见,究竟为何?怎地一入府便作此举?”
徐茂功缓缓起身,抬眼望着厅外沉沉夜色,语声中已无怒火,反见冷寂:“我于寝殿檐下跪奏军国大事,皇上却卧于帷帐,拥妃而语。秦王已在朝房,生死系于片刻,他不升殿,不召臣,不问将士,只在榻侧草写一纸,便令明日再议。昔日程四弟虽出身草莽,若真坐了龙廷,也未必肯在锦衾之中如此待士。此等君上,徐某不愿再事奉了。”
厅中一时无声。魏征长眉微蹙,灯影落在他额上,显得清峻而疲惫。他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杨林临终之言,今日果然应验。李密贪恋声色,荒于政事,非可托天下之人。”他说至此处,转身向李世民拱手,眼中已定,“我魏征字元昌,久怀去意。今日既见天命所在,亦愿归附秦王。”
李世民不待他屈膝,已上前扶住,神情郑重道:“魏先生与徐先生皆当世奇才,今日同来,非但世民之幸,亦是大唐之幸。”
徐茂功看向秦琼。秦琼站在灯下,手按剑柄,神色坦然,忽而微微一笑。他望着李世民,语气中有旧恩,也有愧意:“殿下不知,我在老君堂见你之时,便想起柴绍与我等昔年情分。那时便有心寻机放你,只是程四弟在旁搅闹,事未能成。如今既到此地,秦琼也不再迟疑,愿随殿下入唐。”
李世民忙扶住秦琼的手臂,眼中感激甚深:“秦将军昔日在山楂树岗救我一家,恩重如山。今日若再受你大礼,世民心中难安。”
秦琼退后半步,不再坚持,只向他深深一揖。徐茂功又转向罗成。罗成一身白衣,立于厅柱旁,神色冷峭,听到此处,眉间却有了几分少年锐气。他看了秦琼一眼,随即向李世民抱拳道:“我表兄既已归唐,我罗成自然不作他想。殿下若不弃,罗成愿效犬马。”
李世民知他便是北平府罗艺之子,忙伸手相扶,语气欣然:“久闻罗公子英名,今日得见,已是幸事。你肯相助,世民感激不尽。”
厅中诸人相继定意,唯程咬金站在一旁,抓耳挠腮,眼珠转来转去,神色颇有为难。徐茂功见他迟迟不言,便含笑问道:“四弟,众人皆已明言,你又作何打算?”
程咬金把肩一缩,故作茫然,左右望了望,含糊道:“什么打算?”
秦琼知他装傻,便斜睨他一眼,道:“问你归不归唐。”
程咬金脸上顿时皱成一团,摊开两手道:“归唐倒也不是不成,只是我此处有些不妙。”秦琼忍不住问:“你又有什么不妙?”
程咬金偷眼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神色温和,胆子稍壮,却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苦着脸道:“诸位都好说。你们或是解缚的,或是相救的,或是表兄表弟有情分的,到了长安自然有好话。只有我方才在老君堂,抡斧的抡斧,动手的动手,嘴上也未曾留情。今日若说归唐,明日一到长安,殿下一坐堂,忽然想起旧账,喝一声拿下程咬金,说他当日对孤无礼,拖出去斩了。那时我这颗吃饭的头颅,可不就换了地方么?”
徐茂功见程咬金满脸疑惧,仍在那里左顾右盼,便微微一笑,向他道:“四弟,你这些话,尽是多虑。大人自有大量,秦王殿下岂会与你计较一时刀兵之事?你若心中不安,我替你问明便是。”他说着转向李世民,拱手问道:“殿下,倘若我这四弟程咬金今日归唐,先前老君堂下冒犯之处,殿下可会记在心上?”
李世民听罢,不觉朗声而笑。他方才虽受擒缚,却见这几人各有胸襟,此刻心中已无半分怨恚,便温声道:“徐先生何出此言?方才程将军或打或踢,或将小王擒上瓦岗,皆因两国相争,各奉其主。既是敌对,自当各尽其职。若今日归唐,便是同袍一家,往日之事,岂可再论?程将军性情豪直,小王心中只有欢喜,哪里还有怨言。”
徐茂功侧过身来,看着程咬金道:“四弟,这话你可听清了。既听清,便上前见礼罢。”
程咬金眨了眨眼,似还要分辨,终于把心一横,撩衣跪倒。他仰面望着李世民,脸上仍带着几分不放心,口中却已郑重道:“殿下在上,程咬金给你见礼。先前我手脚粗鲁,话也不好听,今日当着几位哥哥兄弟的面,你可莫要日后翻旧账。”
李世民忙俯身搀他,神色诚恳,道:“程将军放心。小王若今日言不由衷,他日必无善报。”
程咬金听他把话说到这般重,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道:“既如此,我程咬金也归唐了。”
李世民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人,心下不禁潮涌。今夜他误入瓦岗,本是险中之险,不料反得徐茂功、魏征、秦琼、罗成、程咬金相继归心。祸福倚伏,竟至于斯。他面上仍自持重,心中却知大唐由此添了几根栋梁。
徐茂功见大事已定,厅中阴霾渐散,便吩咐左右取酒设馔。府中本有现成酒食,不多时,案上杯盘齐备,灯火映着酒色,寒夜也似暖了几分。徐茂功望向程咬金,道:“四弟,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冒犯殿下,如今还不替殿下斟酒?”
程咬金取过酒壶,走到李世民案前,斟满一杯,双手奉上。他脸上露出几分憨直笑意,道:“殿下,这杯酒我替你斟了。你饮下去,先前那点罪过,便算我赔过了。”
李世民含笑接杯,众人也各自入座。酒过数巡,厅上气氛渐和,惟窗外更漏声声,仍提醒众人此夜未尽。徐茂功放下酒盏,凝视李世民,问道:“殿下孤身至瓦岗,终究非同寻常。不知究竟为何至此?”
李世民略一沉吟,随即坦然道:“我原率兵追赶湖广襄阳王雷大鹏,行至半途安营。天气闷热,夜中难寐,便乘马出营散步。行不多远,忽见前方有一白玉兔,通体如雪。我一时兴起,弯弓射之,不料一箭未中,那兔反衔了我箭,疾奔而去。我纵马相追,竟不觉到了贵山之下。”
徐茂功闻言,目光微动,似将前后情势细细相合。他又问道:“我曾闻唐军攻取长安,兵至潼关之时,四殿下李元霸阵亡,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李世民听见李元霸之名,笑意微敛,杯中酒光映着他的眼神,添了一层沉痛。他缓缓道:“诸位既问到此处,我也不相瞒。四弟确已身亡。”
厅中诸人神色皆是一凝。魏征低声问道:“却是怎样一番经过?”
李世民将潼关阵前之事从头叙来。李元霸与老将鱼俱罗相逢交锋,两人皆为盖世勇猛,杀气震动关前,终至双双殒命。说到此处,他停了片刻,方继续道:“此事军中尚严加隐瞒。后来洛阳王王世充连番下战书,我军仍依旧打着四弟旗号而行。王世充闻李元霸大旗在前,心中畏惧,竟未敢出城列阵。”
徐茂功点了点头,又道:“既然洛阳之势尚未尽定,殿下又因何分兵追赶雷大鹏?”
李世民答道:“唐室初立,四方未服。湖广襄阳王雷大鹏也上表抗拒,乘我军攻洛阳之际,出兵劫掠中原。后来探马报来,说他自荥阳往东北遁去,我这才率兵追赶。不想夜中逐兔,误至瓦岗。”
徐茂功指尖轻叩案沿,沉思片刻,眼中渐有筹策之色。他抬头向李世民道:“殿下,唐室方兴,百务未定,将才尤为要紧。如今李元霸既亡,军心虽可暂以旗号遮掩,终非长久之计。雷大鹏在外,王世充在内,若东西相合,唐军便有腹背受敌之忧。依徐某之见,殿下不宜久追,当速速班师,还朝整顿兵马,再图后举。”
李世民听得极为入神,沉吟少顷,便郑重点头,道:“徐先生之言,正中机要。我军眼下可用之将,除马三保、段志贤、殷开山、刘弘基四位开国公外,能独当一面者实不为多。诸位若至长安,父王必将以国士相待,封赏自不待言。只是诸位何时能够赴唐?”
徐茂功看了看魏征、秦琼等人,缓缓道:“殿下先行一步,我等不久自会前往。李密荒于政事,用传国玉玺换得亡国之妇,朝中上下早已离心。今日之事,不过使人心彻底明白罢了。瓦岗大势将散,已非久留之地。”
他话音刚落,谯楼上忽传四更鼓响,沉沉鼓声穿过夜雾,入耳分外清冷。徐茂功神色一肃,放下酒盏,对李世民道:“殿下,我并非催逐,只是此地不可再留。李密此刻或尚在懊悔,待他回过味来,再要脱身,便不易了。”
李世民知此言极是,便起身向众人拱手道:“诸位今日深情厚义,世民铭记于心。既如此,我便先行告辞,长安再候诸位。”
徐茂功随即转向程咬金,道:“四弟,方才你在老君堂冒犯殿下最多,此番便由你亲自护送殿下下山。”
程咬金把胸一拍,立时应道:“这事不用三哥吩咐,我自当送得稳稳当当。”
他说罢便领李世民出府。夜色已薄,山道间雾气沉沉,程咬金亲自相送,将李世民送下瓦岗,见其上马远去,方才转身回寨。
待程咬金回到帅府,厅中酒席未撤,几人仍坐着低声议事。程咬金方才入门,徐茂功便抬眼看他,神情从容地问道:“四弟,李世民是你放走的?”
程咬金脚下一顿,登时睁大双眼,几乎从地上跳起。他指着徐茂功,气得连声道:“三哥,你这话从何说起?”
徐茂功仍是淡淡道:“我只问你,李世民是不是由你送下山去的?”
程咬金急道:“是我送下山不假,可那分明是你叫我送的!”
徐茂功端起酒杯,神色不改,道:“我问的是人是不是你送走的。”
程咬金被他一句话堵住,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是我送走的。”
徐茂功点点头,道:“那便了结了。”
程咬金听见“了结”二字,心里越发发毛,连连摆手道:“这两个字不好听,像是要取人性命。换个说法。”
徐茂功唇边微动,道:“那便成了。”
程咬金皱眉道:“成也不大稳妥。再换。”
徐茂功看他一眼,道:“那便妥了。”
程咬金越听越觉不对,转头望向秦琼,满脸苦相道:“二哥,你可听见了?明明是三哥叫我送人,如今倒成我放了李世民。明早李密若问起来,岂不是全压在我头上?”
秦琼忍俊不禁,放下杯盏,温声道:“人确是你送下山的。若真问起,你认下便是。”
程咬金两手抱头,懊恼得直在厅中踱步,道:“罢了,罢了,我今夜又中了徐三哥的计。”
徐茂功也不辩解,只任他在厅中嚷闹。几人时而饮酒,时而低语,程咬金却总觉自己吃了亏,缠着徐茂功不放。如此闹闹停停,东方已渐露鱼白,檐外寒气退去,瓦岗寨中晨钟将动。
不多时,金钟再响,群臣当朝。李密自夜中交出手谕之后,便已觉不安。他在寝殿中辗转反侧,想起自己曾向众臣言明要励精图治、亲理政务,偏偏昨夜大事当前,又因贪恋衾枕,草草以一纸手命打发徐茂功。此念一起,悔意便如冷水浇心。天色方明,他即命内侍取来冠袍,整衣束带,催促道:“速速鸣钟,召文武百官入朝。”
内侍领命而去。龙凤鼓声随即传遍宫城,景阳钟一声接一声撞响。瓦岗文武陆续登殿,行礼既毕,依文东武西分班而立。殿上香烟袅袅,李密端坐御座,眼底尚带倦色,却强作威仪。他环视阶下,先唤道:“徐先生。”
徐茂功出班应声,神情平静:“臣在。”
李密盯着他,语声放缓,却掩不住急切:“昨夜你入后宫禀奏,说秦元帅、程先锋已将李世民擒上山来。孤今日临朝,先审此事。来人,将李世民押上金殿。”
殿上余音方落,武班之中忽有金铁轻响,清冷一声,在满殿寂静里分外刺耳。单雄信立在阶下,右手已按上剑柄,青锋从鞘中抽出半寸,剑环微震,寒光一线,映在他沉沉的眼底。
他听见李世民已被擒上瓦岗,胸中旧恨顿时翻起。昔年临潼山楂树岗,杨广设伏截杀李渊,单达本是仗义相救,却遭李渊误作敌党,一箭射死。此事经年未雪,李渊也从未有所交代。如今李渊之子落入瓦岗,正是血债得偿之时。单雄信垂着眼,脸上不动声色,握剑的指节却渐渐发白。
程咬金站在一旁,心头骤紧,几乎连呼吸也滞住。他不敢出声,只悄悄向徐茂功递眼色,眼角眉梢尽是催促之意,分明盼他将此事担过去。徐茂功却端然而立,衣袖垂落,神色沉静如石,仿佛未曾看见。
李密见殿下无人奉命,眉头一皱,又沉声道:“徐先生,孤命你速将李世民押上殿来。”
阶下仍无应答。香烟袅袅,众臣皆屏息而立。李密面色渐沉,第三次开口时,声音已带了怒意:“徐先生,孤在问你,为何不回奏?”
徐茂功这才缓缓出班,抬眼望向御座,拱手道:“皇上所问,若是李世民,臣已将他放下山去了。”
程咬金悬在胸口的一颗心,霎时落回腹中,暗暗长出一口气。李密却猛然直起身来,目光发厉,盯着徐茂功道:“徐先生,李世民与瓦岗旧怨甚深,你怎敢私自纵放?”
徐茂功神色不改,语声温和:“臣岂敢私纵?臣奉皇上手命行事,自不敢违。”
李密一怔,怒意里顿生疑色:“孤何曾命你放他?”
徐茂功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张手谕,双手呈上,淡淡道:“御笔尚在,请皇上亲览。”
内侍趋前接过,置于龙案。李密低头展开,初时尚带着几分不信,待看清笺上字迹,脸色骤然一变。那原先写着的“不赦李世民,明天再议”,不知何时已被添改。一个“不”字,上头出锋,下竖添横,竟成了“本”字。纸上分明写着:本赦李世民,明天再议。
殿中诸臣虽未尽见纸上字迹,却见李密神色变幻,心中皆知其中必有蹊跷。徐茂功凝望御座,语气依旧恭谨,却步步紧逼:“皇上,此手命可是皇上亲笔?臣奉命赦放李世民,难道有错么?”
李密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只道:“这……这……”
两班文武低声相询,殿上渐有纷乱之势。单雄信却忽然踏出半步,剑已归鞘,脸色比方才更冷。他抬手止住众人,沉声道:“诸位且勿杂言,待我问徐三哥一句。”
徐茂功转眸看他,心中已明白单雄信与李家旧仇深重,此事绝不会轻易过去。单雄信不便将私仇明明白白摆在朝堂之上,便压着心头怒火,向徐茂功问道:“三哥,昨夜擒住李世民,又放走李世民,究竟经过如何?你当着满朝说个明白。”
徐茂功不避不让,便将秦琼、程咬金如何夜巡,如何在老君堂擒住李世民,如何押入朝房,自己又如何入后宫奏明军情,李密如何隔窗传出手命,命他天明再议,一一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只垂手道:“臣见手命写得明白,自当依旨行事。”
单雄信听至此处,胸中怒意终于压不住。他仰面冷笑,笑声在殿梁之间激荡,随即转向御座,厉声道:“李密,你真是昏庸无道!”
李密脸上血色尽退,拍案喝道:“单雄信,你身为臣子,怎敢在殿上如此无礼?你意欲何为?”
单雄信双目含火,向前逼了一步,道:“我便要问你,扬州会后,李世民堵住紫槿山口,夺走传国玉玺,逼诸路反王交下降书,事后却轻身远遁,叫天下英雄受尽羞辱。如今他落入瓦岗,你为何传命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