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破财消灾(1 / 2)

道人的马蹄声远去之后,宝林庄外一带尘影渐淡。尉迟敬德与梅秀英并肩立在门前,直到那一抹红影没入村道尽头,方才回身入屋。屋中酒盏未收,几案上尚留着淡淡余香,后院兵器架静静立着,那对雌雄双鞭横在其间,乌光沉沉,仿佛仍带着师父临别时的目光。

梅秀英收拾杯箸,心里忽然想起一事。她将酒盏放入木盆,回头看了敬德一眼,见他仍坐在桌旁出神,便轻声问道:“爷,老师这一去,不知他是哪一观中的道长,俗家姓名又是什么,道号如何称呼,你可曾问过?”

敬德被她这一问,怔了一怔。他抬手抓了抓头,脸上露出懊恼之色,半晌才道:“这倒坏了。我与老师相处这些年,竟从未问过。”

梅秀英叹了口气。她心知敬德性情粗阔,平日只记得练武吃饭,许多该问的话都落在脑后。她放下手中巾帕,语气里有责怪,也有忧虑,道:“你也太粗心了。往后若有人见你武艺高强,问你师承何人,你难道说不出个来历?”

敬德想了一想,似觉得此事并不难办,便道:“我便说师父是位老道长。”

梅秀英听得眉头微蹙,低声道:“天下道长何其多,这样说,谁能知道是哪一位?”

敬德虽被她说得有些无言,却又想起道人临别之言,心中稍定。他望向后院,语声渐稳,道:“老师说过,日后我若做了国家大将,他还会来看我。等再见之时,我把姓名道号、出家所在,一并问明,便是了。”

梅秀英见他如此,也知眼下追问无益,只得轻轻摇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原来那道人姓谢,名弘,出家于洛阳城西黄花山三清观。他与李渊素有交谊。李渊起兵兴唐之后,谢弘暗中往来各地,访察人材,以备唐室之用。尉迟敬德的身世、性情、根骨、穷困情状,他早已探明,所以才到三兴铁铺登门铸鞭,又借收徒之名,将一身武艺传于敬德。世称五道兴唐,谢弘正在其中。他门下颇有几名弟子,而尉迟敬德是最先得其真传的一人。

敬德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心绪渐渐从离别中收回。他想起谢弘临行前那番嘱托,便向梅秀英说道:“老师临去时再三叮嘱,叫我早往太原府投军。此事不能耽搁。我先去孝感村见大爷,向他求些路费。你留在家中,我也须托大爷照应。”

梅秀英听他说起乔公山,神色便郑重起来。她走近桌边,低声道:“你原也该去见他。前些年你在乔家醉后失言,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自那以后便少去照面。今日既要远行,正好向大爷赔个不是。大爷这些年待你不薄,不可再伤他的心。”

敬德想起当年掀翻酒席、出言怨怼之事,脸上微有愧色。他点头道:“我知道。今日便去。”

他换了衣衫,径自出门,往孝感村而行。两村相隔不远,路旁麦色渐深,风过时细浪起伏。敬德多年习武,步履沉稳,不多时便到了乔家门前。乔宅院墙高阔,门前老仆见他走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喜色,纷纷上前行礼。

有家人笑着迎道:“公子爷多年不曾常来,今日可算回来了。”

敬德心中有事,却也向他们点头,声音比往日和缓了些,道:“我今日来看大爷。大爷可在?”

家人一面引路,一面答道:“老爷正在上房。”

敬德入了上房,见乔公山坐在窗下,案上放着茶盏。多年不见,乔公山须发更白,神气却仍清朗。敬德心头一热,走上前便跪下磕头,低声道:“大爷,侄儿给你磕头。”

乔公山望着这个已成壮年的黑面大汉,眼中浮过几分复杂神色。他没有急着问责,只抬手道:“起来罢。到旁边坐下说话。”

敬德依言起身,在一旁坐了。乔公山端详他片刻,见他身形比从前更雄健,举止之间却沉稳不少,便缓缓问道:“这几年我听人说,有位道人住在你铺中,教你武艺,又管你们夫妻衣食用度。果有此事么?”

敬德点头道:“果有此事。”

他便将道人如何来铸钢鞭,如何收他为徒,如何带来银钱什物,又如何教拳脚、教刀枪、教马上功夫,一一道来。乔公山静静听着,杯中茶渐渐凉了,也不曾打断。待敬德说完,他沉吟片刻,问道:“这位道长姓甚名谁?在哪一观出家?”

敬德脸上顿时有些窘迫。他低下头,讷讷道:“这些我都不曾问。只是老师叫我往太原府投军,说我若能做成大将,他日自会来看我。到那时再问,也还来得及。”

乔公山闻言,轻轻叹了一声,却没有责备。他知道敬德向来粗直,能练成这一身本领已属不易,若指望他事事周密,本非其性。敬德见他不语,便接着说道:“侄儿今日来,一是向大爷辞行,二是求些路费。我走之后,秀英一人在家,也要托大爷照拂。”

乔公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敬德脸上,语气淡淡,却含着几分旧事的重量。他道:“你若真能投军立功,做国家大将,我这个做大爷的脸上自然也有光。只是有一件事,你可还记得?前些年你来要钱,恰逢我往南山古寺下棋,夜里未归。你在我家酒后说过些什么,自己心里可还清楚?”

敬德脸上发热。他本想端正赔罪,可话到嘴边,又带着他一贯的粗朴。他站起身来,向乔公山抱拳,声音低沉道:“大爷,我自小受你养育,在你面前与儿女无异。前事是我犯浑,酒后胡言,伤了你的心。你老人家若还记着,便骂我几句,打我几下,我受着便是。”

乔公山听了,先是看着他,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并无讥讽,倒像多年郁结至此散开了些。他摇头道:“你这小子,粗是粗些,倒还知道认错。罢了,旧事不提。你要多少路费?”

敬德见大爷神色转缓,心头一松,忙道:“自马邑到太原府,不过三四百里,给我二三十两银子便足够。”

乔公山转头向家人吩咐道:“取银来。整银包二百两,再另备三四十两碎银。”

敬德一听,忙摆手道:“大爷,用不了这许多。”

乔公山神色一正,道:“人在路上,宁可有余,不可不足。用不完便留着。你走之后,叫秀英搬到这边来住;三兴铁铺那边,我替你收拾料理。你安心投军,不必惦记家中。”

敬德怔怔看着他,心中感激,却拙于言辞,只低声道:“大爷……”

乔公山没有让他说下去。他望着堂外日光,缓缓道:“我过些时日也要往太原府一行。如今唐室兴起,顺天应人,所到之处百姓稍得安宁。我乔家祖上传下千顷牌,家中有些田产粮谷,也该献出一部分充作军饷。借献粮之机,我可拜见两位王爷,也好替你在他们面前说几句话。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敬德心中一热,起身深深一揖,道:“大爷到底疼我。侄儿明白。”

家人已将银两包好送来。敬德接过包袱,又向乔公山行礼辞别,提着银子回了宝林庄。

三兴铁铺中,梅秀英正在替他收拾旧衣。见他回来,便迎上前。敬德将包袱交给她,把在乔家赔罪、求路费、乔公山愿照应她并替他料理铁铺之事,都说了一遍。梅秀英听后,心中稍安,轻声道:“这回你话说得还算妥当。既如此,你定在何时动身?”

敬德看了一眼门外天色,沉声道:“明日便走。”

梅秀英没有再劝。她知道这一路是师父所指,也是敬德脱离困顿、另寻前程之路。她低头将银包收好,道:“我替你收拾行囊。”

次日清晨,梅秀英早早起来,将敬德路上所需衣物、干粮、碎银一一备妥,又置下一桌酒菜为他送行。屋中并无外客,只有夫妻二人相对而坐。窗外春风吹动檐下旧绳,后院兵器架在日影中静默,仿佛也知主人将远行。

敬德端起酒碗,看着梅秀英忙了一夜后略显苍白的脸,心里忽生柔软。他语气不似平日那样粗硬,低声道:“大娘子,你还备酒送我。咱们夫妻一场,你待我实在不薄。我敬你一碗。”

梅秀英端起酒盏,与他对饮。酒入喉中,她沉默片刻,似在心中斟酌良久,终于抬头道:“爷,有一事我须告诉你。我已有了身孕。”

敬德手中酒碗停在半空,眼中满是茫然。他怔怔问道:“身孕是什么?”

梅秀英听得又气又笑,脸上微微泛红,眉间却有恼意。她放下酒盏,低声道:“你竟连这个也不懂?便是我腹中已有孩儿。将来生下,是男是女,如今还不能知。”

敬德这才恍然。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腹部,又抬头看她,脸上露出孩子似的喜色,道:“原来如此。所谓有孕,便是你腹中已有一个小敬德。”

梅秀英见他终于明白,心中酸意渐散,轻声道:“不论是儿是女,你临行之前,总该留个名字。你是父亲,理应如此。”

敬德原想说随她取便是,话到嘴边,见梅秀英神色认真,便收住了。他搁下酒碗,皱眉思索了许久。屋中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铁铺檐下风铃轻响。过了片刻,他忽然抬头,像是终于想定,道:“若生男儿,便叫宝林。我从宝林庄起家,在此处成亲,在此处打铁,在此处遇师学艺。往后无论走到何处,都不可忘了这个地方。若是女儿,便由你这个做母亲的来取名。”

梅秀英听了,缓缓点头,眼中微有泪光。她低声道:“好。若是男儿,便叫尉迟宝林。”

梅秀英素来心细。她幼时在父亲身旁帮着记些简单账目,虽不敢说通文墨,寻常名字数字却认得,也能提笔写上几行。她听敬德给未出世的孩儿定下名字,心中稍稍安定,随即又想到远行之后音问难凭,便抬眼望着丈夫,语声低了下来,道:“爷,你这一去从军,古来征人出门,归期难定……”

敬德正夹菜吃酒,听她说到半截,眉头一皱。他放下筷子,茫然道:“什么叫归期难定?”

梅秀英看着他粗直神情,心中又觉无奈,又觉酸楚,便耐着性子说道:“我的意思是,军中行止不由自己。你此去之后,若一时半会回不来,孩儿生下,渐渐长大,我便叫他日后寻父。只是父子相认,总该有个凭据。”

敬德听得有些不耐。他向来不喜这等细密周折,临行在即,更觉心中躁动,便道:“我都要出门了,你还说这些琐碎话做什么?”

梅秀英并不退让。她轻轻将酒盏搁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认真,道:“这不是琐碎话。你今日若不留下凭据,日后孩儿寻你,凭什么叫你认他?”

敬德被她问住,抬头看了看后院。那对雌雄双鞭静静搁在兵器架上,一长一短,乌光沉厚。他想了片刻,忽然道:“有了。那对钢鞭本就是雌雄一对。我带十三节的雄鞭去投军,十二节的雌鞭留给宝林。日后父子相见,便以此鞭为凭。钢鞭是我亲手所打,是长是短,是轻是重,我一看便知。如此可好?”

梅秀英听罢,心中微微一松。她点了点头,道:“这主意倒还妥当。你稍候。”

她起身入内,取出笔墨,又叫敬德将双鞭取来放在桌案上。窗外日光斜照,落在鞭身棱角之间,墨汁在砚中泛出幽光。梅秀英挽起袖口,提笔蘸墨,先在十三节雄鞭柄上写下“尉迟敬德”四字,又在十二节雌鞭柄上写下“尉迟宝林”四字。她写罢,轻轻吹了吹墨迹,抬头对敬德道:“我已将你父子二人的名字写上。待墨稍干,你用錾子依着字迹刻入铁中,日后便不怕磨灭。”

敬德看她笔画清楚,虽不识其中每一字,却知道这便是自己与未出世孩儿的凭据,心中也生出几分郑重。他取来小锤与錾子,坐到案前,双目盯着墨迹,手腕稳稳落下。叮叮数声,铁屑细细飞起。敬德虽不通书文,在铁上錾刻却是熟手,片刻之间,八个字便深深嵌入鞭柄。他低头吹去铁末,只见字痕清晰,棱边分明。

夫妻二人用过酒饭,屋中渐有离别之意。敬德将雄鞭以绳缚住,斜背在背后,又提起梅秀英替他收拾好的包裹。雌鞭仍留在案上,仿佛替尚未出生的孩儿守着家门。

敬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梅秀英一眼,故作轻松道:“大娘子,我走了。你在家等着好音信。”

梅秀英忍了一早上的泪,到此再也忍不住。她扶着门框,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声音微颤道:“爷,路上千万保重。”

敬德见她落泪,心头本也酸楚,却不会软语安慰,反被那泪水弄得焦躁起来。他皱眉说道:“我去投军,是求前程的大事。日后我若做了大将,你便是将军夫人。你这样哭哭啼啼,倒像送我去丧门路一般。你再哭,我便要动手了。”

梅秀英知道他粗直,虽听得心中委屈,却也不愿临别再起争执。她抬袖拭去泪痕,勉强露出一点笑意,低声道:“我方才只是心里难受。听你这样说,我便高兴了,不哭了。你只管好生上路。”

敬德见她止了泪,这才转身出了家门。宝林庄外天色开阔,村道尽头尘土微扬。他背着雄鞭,提着行囊,离了三兴铁铺,径往太原府投军而去。

行了数日,这一日晚来,日光将落未落,西山边缘染着一抹暗红。敬德自太原城北门入城,城中行人渐稀,酒旗在暮风里低低摆动。他寻了一家客店住下,将包裹放在屋内,便叫店中伙计送酒送食。伙计不多时捧来一壶酒、二斤酱牛肉,又炒了两样热菜。敬德一路风尘,腹中早饿,坐下便大口吃饮。

伙计见他身形魁伟,背后又负着沉重钢鞭,不似寻常旅人,便在旁小心搭话。他一面替敬德斟酒,一面问道:“这位爷,敢问贵姓?”

敬德将一块牛肉咽下,抬头答道:“我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

伙计又问:“尉迟爷从何处来?”

敬德放下酒碗,道:“朔州马邑县宝林庄。”

伙计看他不像商贾,又不像访友之人,便笑着问道:“爷到太原,是办事,还是做买卖,抑或探望亲友?”

敬德听他说到来意,胸中顿时生出几分豪气。他拍了拍背后雄鞭,朗声道:“我闻两位王爷在此招兵募将,特来投军。你既是本地人,可知投军该往何处,如何投法?”

伙计一听,神色便更恭谨了些。他道:“来店中投军的客人常有。只是爷须先分明,是要入伍当兵,还是要投名为将?”

敬德眉头一挑,像是觉得这话问得多余。他道:“我十八般兵刃皆会,岂能只当一名小卒?自然要做将官。”

伙计忙点头,又压低声音说道:“本处有个规矩,凡投军者,须先买一张投军状。若只当兵,二两银子一张;若要投将官,便是五两银子。投军状填妥送入,待上头核准,方能入营。”

这投军先购状纸的规矩,乃李建成、李元吉私下所立,借招兵募将之名收聚银钱,并未明禀长安。敬德初到太原,自不知其中关节,只觉投军报国竟还要先花银子,甚是繁琐。他皱了皱眉,道:“原来还有这等手续。我初来乍到,地方不熟。明日还要劳你替我买一张投军状。”

伙计见有赏钱可得,自然应承。

次日清晨,伙计收了敬德银钱,果然替他买来一张投军状。敬德接在手中,看着纸上空格,顿时犯难。他识不得几个字,便对伙计道:“这纸须填,我不会写字。你再替我填了。”

伙计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小人笔下粗陋,怕误了爷的大事。不如请店里的管账先生来写。”

说罢便去请来管账先生。那先生年近四十,衣袖微旧,手指上沾着墨痕。他在桌上铺开状纸,备好笔墨,先问敬德姓名、籍贯,一项项写下。待写完这些,管账先生抬头问道:“爷有何本领,也须列明。”

敬德坐得端正,毫不迟疑道:“写我要做一员大将,不是大将便不干。”

管账先生握笔的手顿了一下,面露难色。他斟酌着说道:“这般话写入状中,只怕不大合式。不如写作志在为将。”

敬德不懂文书曲折,只按自己心意说道:“你就照我说的写。再添一句,十八般兵刃,我样样精通。”

管账先生听得暗自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他,见他神情认真,并非戏言,只得苦笑道:“既是爷的意思,小人便依言写上。”

他提笔落墨,将敬德所述一一写入,又填明年月日时。写毕之后,管账先生吹干墨迹,将投军状递回,道:“照爷所言,都写妥了。此状可送。”

敬德心下满意,取出二两银子赏给管账先生,又结清店饭钱,另给伙计些散碎赏钱。他从乔公山处带来的三四十两散银,路上食宿花费,加上购状、打赏,此时只剩二三两。敬德却并不在意。他将投军状折好揣入怀中,背上雄鞭,提起包裹,出了客店。

他一路打听,得知两位王爷居于城西晋阳宫苑,便大步往西行去。城中街市渐开,车马往来,敬德身形高大,步履如风,行人纷纷侧目。他跨过晋阳桥,见前方宫苑门楼巍然,守卫森严。门外四名兵丁执戟而立,甲衣在日光下微微闪亮。

敬德走上前去,按着路上听来的礼数,向守门兵丁拱手说道:“辛苦诸位。”

兵丁见他相貌粗豪,背负钢鞭,便上下打量。其中一人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到此何事?”

敬德站在门前,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前来投军的。”

那兵丁看了他一眼,道:“若要当兵,自去兵站投名。此处只收投将之人。”

敬德立即道:“我便是来投将的。”

兵丁伸出手,道:“可有投军状?”

敬德从怀中取出那张填好的投军状,递了过去。

守门兵丁接过投军状,看了一眼,见纸上写着“要做一员大将”“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数语,神色微动,却不敢自专。他将状纸合起,对敬德说道:“你在此候着。”

说罢,他转身入内,穿过宫苑前庭,向掌管军务的黄壮禀报。黄壮乃李建成、李元吉帐下亲信将官,素来管着招募投军诸事。他接过投军状,展纸一看,眉毛不由得一挑。纸上姓名籍贯尚属寻常,惟有本领一栏写得极满,言明十八般兵刃皆通,又要为一员大将。黄壮心下暗道,此人若非真有本事,便是胆气大得出奇。无论如何,既敢如此投名,总该见上一见。

他将投军状折起,吩咐那兵丁道:“带他进来。”

兵丁复出宫门,引敬德入内。穿过一重门廊,来到厅前,兵丁指着堂上端坐的黄壮说道:“这便是军门黄将军,你上前见礼。”

敬德虽粗直,却也知到人家军门之前不可失礼。他走上数步,双手抱拳,腰身略俯,朗声道:“黄大人,尉迟恭向你行礼。”

黄壮细看他身量魁伟,面黑如漆,目光逼人,背后还斜负一条沉重钢鞭,心中更添几分惊异。他将投军状在案上一放,问道:“尉迟恭,这上面写着你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可是真话?”

敬德抬起头,答得毫不迟疑:“自然是真。我若不会,怎敢写在状上?”

黄壮见他说话直硬,不似夸饰,便点了点头,道:“你在此稍候。我持状禀报两位千岁。”

黄壮取了投军状,转入后边银安殿。殿中帘影沉沉,阶前金砖微冷。李建成与李元吉正在殿内议事,听黄壮禀明有投将之人,便接过状纸。李建成展纸看罢,目光在“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一行上停住,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他将状纸递向元吉,缓声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今日倒来了一个自称大将的人。”

元吉接过一看,见字句直露,口气甚大,不觉笑道:“好大的口气。既说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又明言要做大将,倒该开殿见他。”

谕令传出,银安殿中仪卫整肃。李建成与李元吉居中坐定,文官武将分列两旁。黄壮奉命出去,不多时便引敬德入殿。

敬德跨过殿槛,殿中诸人皆向他望来。只见他身高几近丈余,胸阔背厚,肩膀雄壮,虽只戴草纶巾,穿灰布短衣长裤,足下蹬着搬尖大叶靸鞋,腿上扎着花绑腿,上身束着十字袢,腰间围着包袱,背后斜插一只钢鞭,浑身上下并无半点富贵装束,却自有一股粗豪逼人之气。他脸色黝黑而带光,两道浓眉斜入鬓角,双目圆睁,黑多白少,望人时如寒夜中两点沉火。鼻梁端直,口阔耳大,颔下尚无须髯,看年纪不过二十余岁。

黄壮在旁提醒道:“尉迟恭,殿上两位,一位是当朝太子、英王千岁,一位是齐王千岁,还不跪下见礼?”

敬德闻言上前,双膝跪地,磕头说道:“两位千岁在上,尉迟恭给二位行礼。”

李建成看着他,声音沉着,道:“起来。”

敬德应声起身,垂手而立。李建成将投军状放在案上,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因何前来投军,一一说来。”

敬德便按状上所填,将自己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朔州马邑县宝林庄人,前来投军报国等事说了一遍。说到自己要做一员大将、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时,李元吉忽然插口,语带戏弄地说道:“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这话未免太满。莫不是样样稀松,也敢写作精通?”

敬德一听,脸色顿时急了。他虽不懂朝堂机锋,却最怕旁人说他本领不实,当即抬头辩道:“齐王千岁这话不对。不会便是不会,会便是会。尉迟恭既写了精通,便没有稀松的道理。”

李建成侧过脸,与元吉低声一笑。他见敬德神态憨直,心中存了几分捉弄之意,便故作正色道:“尉迟恭,你要做大将,单凭一句话可不成。做大将也有规矩,须得花钱买。”

敬德一怔,问道:“做大将还要花钱?须花多少?”

李建成伸出两根手指,淡淡道:“二百两银子。你若拿得出,本王便收你;若拿不出,趁早离去,莫在此处耽搁。”

他原以为敬德一身粗布,土气满身,绝无二百两银子在囊中,如此一句便可将他打发。不料敬德听得这个数目,先是睁大眼睛,随即竟松了一口气,咧嘴笑道:“幸亏大爷说穷家富路,叫我带足了盘缠。不然这一趟真要白走。”

他说罢,便解下腰间包袱,在殿前打开。四封整银并排摆在地上,每封五十两,正是二百两。他指着银封,昂然说道:“两位千岁请看,五十两一封,四封正合二百两,一两不少。银子在此,这大将我便做得了。”

殿中不少人见状,都暗暗发笑。李建成与李元吉相视一眼,也没想到竟这般凑巧。元吉忍着笑意,向左右说道:“既是银子齐备,先收上来。”

当值军士上前,将二百两银子捧至案上。李建成低头看了看银封,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晋阳宫苑中近身亲兵共分十二棚,每棚十三人,十二名兵卒,一名棚头。前些日子,六棚棚头告退归家,正空着一个名额。眼前这尉迟恭既花银买将,便给他一个棚头名目,也算应付过去。

李建成抬头看向敬德,语气从容道:“尉迟恭,你既交了银子,本王便命你做六棚棚头。日后若能立功,自有升赏。”

敬德对军中名目一窍不通,听见“棚头”二字,心中有些疑惑,便问道:“六棚棚头,可算大将么?”

李建成点头道:“自然算。”

敬德顿时放心,抱拳道:“多谢王爷。”

李建成挥手吩咐左右:“带他去六棚安置。”

当差军士领命,带敬德退出银安殿,一路来到六棚所在。那军士立在门口,高声传呼道:“王爷给你们派了新头领,还不出来迎接?”

屋内有人答应,片刻之间,十二名兵卒一齐走出。他们见新来的棚头身高体壮,背负钢鞭,不知底细,便按军中规矩跪下行礼,齐声道:“小的们拜见老爷。”

敬德见十二个人在自己面前跪倒,心中大为快意,暗想原来大将便是管人的差使,自己才入军中便已有十二名属下。他哈哈一笑,摆手道:“不必磕头,都起来罢,小子们。”

那十二名兵卒听得一愣。军中虽也有粗话,却少有人初见便这样称呼部下。他们彼此交换眼色,心想此人大概与王府有什么干系,不然怎能骤然派来做棚头,便没有当面计较。众人起身之后,围着敬德问长问短。敬德也不隐瞒,将自己姓名、籍贯、来投军为将的缘由说了,又道自己如今已是国家大将。

众兵卒听在耳中,心里暗笑。他们明知六棚棚头不过管十二个人,与大将相去甚远,却见敬德说得认真,也无人揭破。

敬德走了一日,又在殿中折腾许久,口中觉渴,便在屋中坐下,吩咐道:“我渴了,去沏茶来。”

兵卒应了一声,不久捧来一碗热茶。敬德接过低头一看,只见茶汤浑浊,水面浮着碎末,便皱起眉头,把碗放在案上,道:“这是什么茶?上面怎尽是末子?”

一名兵卒陪笑道:“回老爷,这是土末茶。”

敬德眼睛一瞪,道:“我做了大将,便喝这等土末?去换好的来。”

那兵卒无奈地摊手,道:“老爷,棚里向来便是这规矩。好茶没有,只有这个。”

六棚之中规矩粗简,敬德初来,处处不惯。那碗土末茶虽难入口,终究口渴难忍,他皱着眉勉强饮了半碗,茶末黏在唇齿之间,涩意久不散去。到了晚间,外头有人在廊下高声传呼,叫六棚领饭。棚中兵卒听见,便齐齐望向敬德。

一名兵卒近前躬身问道:“老爷,晚饭到了,是你亲自去领,还是小的们去?”

敬德坐在铺边,想着自己既已做了棚头,总不该为一顿饭亲自奔走,便摆手道:“你们去领便是。”

过不多时,几名兵卒抬回一只大笸箩,里面盛着小米饭,又端来一盔老腌咸菜,一桶清寡菜汤,汤里搁着一柄木勺。有人替敬德盛了一碗饭,又拨了些咸菜,盛上一碗汤,放好筷子,恭恭敬敬摆在桌上,道:“老爷,请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