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不共戴天(2 / 2)

未过多时,帐外传来马蹄声。徐茂功、程咬金、尉迟恭相继回营。三人入帐行礼,徐茂功一见秦琼,便上前说道:“二哥,今日若非敬德仓促之中赤身上马,以一鞭夺下单雄信兵刃,殿下恐已陷于万难。我随殿下私入御果园,原是失计,此事当向圣上陈明,我自请责罚;至于敬德护驾之功,更须据实奏上。”

李世民听他如此说,抬头道:“徐兄,此事原由在我,是我一意要去,非你过失。你替我将前后情形写入奏中,呈明父皇。尉迟将军今日之功,不可轻轻带过。”

徐茂功躬身领命。众人又略叙几句,见李世民神色渐定,便各自退归营帐。

徐茂功回帐之后,研墨展纸,先写奏章,将御果园中事由、单雄信追杀、尉迟恭救驾之经过,写得明白。写罢,又取绢素作图,共绘八幅。第一幅画李世民与徐茂功坐于洗心亭,杯盏在案;第二幅画单雄信立马园中,横槊遥指山亭;第三幅画徐茂功跪于马前,苦苦拦阻;第四幅画单雄信纵马离亭,直追李世民;第五幅画护城河边,李世民奔马呼救;第六幅画尉迟恭未及衣甲,赤身骣马而出;第七幅画尉迟恭一鞭翻腕,夺下狼牙槊;第八幅画单雄信兵刃脱手,翻身落马。

诸图既成,徐茂功唤众兄弟来看。众人传阅,皆道画得精细,前后分明,足使朝中一见便知当时险急。唯有程咬金看了半晌,忽地撇嘴,将图卷往案上一放,脸上大有不平之色。

徐茂功看他这副神气,含笑问道:“四弟又看出何处不妥?”

程咬金指着图卷,眉毛一挑,道:“三哥这笔倒好,只是这护驾大功,竟似与我毫无干系。若不是我在河边催敬德出手,他能这么快赶去么?若不是我后来喝住他,单雄信早被他一鞭结果了,圣上恩收之旨又落到哪里去?”

徐茂功知他性情,便和声劝道:“四弟,你我兄弟之间,功名何必分得如此细?敬德昔日曾在刘武周麾下效力,攻城夺寨,于唐营终有旧账。今日让这功劳多归他几分,正好抵消前愆。你肯成全他,便是你的义气。”

程咬金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仍不肯依。他拍着案角道:“奏章上你爱怎样写,我不管;可图中全然无我,叫后人看了,还道我那日只在河边晒太阳。”

徐茂功笑意更深,提笔在手,缓缓道:“四弟既要入画,也无不可。我作图向来照实描摹。敬德救驾之时,你在何处?你可是又跳回水里去了?”

程咬金一怔,随即点头道:“这倒不假。”

徐茂功不再多言,把第七幅重新铺开,蘸了彩墨,在护城河水面上添了几笔。众人围近一看,只见水波上露出一个绿莹莹的圆脑袋,头上还添了几缕红毛,伏在水面,模样怪异。

程咬金看得脸色一变,连声叫道:“三哥,你这不是画我,这是把我画成水里成精的怪物了!”

帐中众人见他这副急样,俱忍俊不禁。秦琼也笑了,望着程咬金道:“四弟,这图若送入长安,收入宫府,百年千年之后仍有人展看。到那时你便要一直伏在水上,供后人细瞧了。”

程咬金听了,心中一转,方才争功之念登时去了大半。他盯着那绿脑袋看了一会儿,终于摆手道:“罢了,罢了,护驾之事原本无我便无我。三哥快把这东西去了,免得我遗臭图卷。”

徐茂功问他道:“四弟这回可算认了?”

程咬金叹道:“认了,再不争了。”

徐茂功随即提笔,将水面那点怪影涂去,改作寻常波纹。图卷恢复如初,他又让尉迟恭向程咬金道谢。尉迟恭素来刚直,却也知程咬金此番让功是为自己着想,便向他抱拳道:“四哥这分情,我记在心里。”

程咬金听了,故作不耐,挥手道:“记什么记?只要你日后少拿钢鞭吓我,便算谢过。”

众人又是一笑。徐茂功将奏章与八幅图卷一并封好,呈给秦王李世民钤印。李世民看过之后,即命亲信官员驰马送往长安,不许路上耽搁。

数日之后,长安宫中正逢早朝。武德天子李渊临御龙案,百官列班。黄门官捧上洛阳快奏与图卷,李渊拆封展读,才看数行,脸色便变。他又展开图卷,逐幅看去,见李世民几乎为单雄信所及,尉迟恭赤身骣马出救,最后一鞭夺槊,单雄信落马,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气。殿上群臣皆察其色有异,屏息不言。

李渊合上奏章,目中惊意未散,低声道:“吾儿此番能脱大难,实是天命未绝。尉迟恭忠勇至此,乃大唐之幸。”

魏征在旁见天子神色震动,遂出班问道:“陛下,洛阳所奏,不知何事如此急切?”

李渊将奏章与图卷交与魏征,又命众臣传阅。魏征看罢,沉吟不语。百官相继展看,才知秦王私入御果园,被单雄信一路追杀,险些丧命,皆暗自惊心。

殿中方议此事,又有太原急奏送至御案。李渊拆看,眉头顿时更紧。原来口北王福克宗坦、沙漠王罗子都见唐室立国,心怀不服,自度兵力不足,便一同率部投附突厥狼主。突厥狼主见洛阳大战正酣,河东守备空虚,遂有南犯之意。福克宗坦与罗子都请命攻取太原,得狼主允准之后,已领兵夺朔州,破雁门关。李建成、李元吉闻报大惊,一面急奏长安,一面又遣文书往洛阳,请秦王速援。

李渊看完太原奏报,将其置于案上,向群臣问策。殿中有臣出班,主张调洛阳围城之兵北上救太原。魏征却摇头,上前奏道:“陛下,洛阳兵马不可轻移。王世充困守孤城,正窥我虚实,若秦王大军北撤,彼必乘隙西向,潼关亦有可忧。臣以为,当另遣马三保、段志贤、殷开山、刘弘基四位开国公,统兵十万趋援河东。洛阳大军仍守原势,不使王世充得机。”

李渊听罢,目光微定,颔首道:“丞相此议,与朕心意相合。”

旨意随即颁下,命马三保、段志贤、殷开山、刘弘基四家开国公率兵十万,往河东救援太原。又另发诏书驰往洛阳唐营,告知秦王朝廷已遣兵赴雁北御敌,洛阳诸军不可擅离,仍以王世充为重。诏令既下,朝中自有调度,洛阳一面遂不北移。

单雄信自护城河边败回驸马府,一路沉默。尉迟恭夺槊救走李世民,已使他胸中郁结;又从程咬金口中得知罗成投唐,更如利刃割心。他进府之后,将狼牙槊倚在堂前,独自坐着,半晌不语。

玉花公主见他神色阴沉,往日英气尽为怒意所压,便上前轻声问道:“驸马今日往御果园追杀秦王,究竟如何?何以回来后这般郁郁?”

单雄信抬眼看了她一眼,胸中闷火未消,只摇头道:“夫人莫问。今日之事,实在令人恼恨。”

玉花见他不肯说,更知必有大变,便再三温言相询。单雄信终于按捺不住,将自己赶至洗心亭,徐茂功拦马求情,李世民逃出园门,尉迟恭于护城河边赤身救驾,自己被一鞭夺槊落马,又从程咬金口中听闻罗成已归唐等事,尽数说出。

玉花听得心惊,见他愤懑难平,只能柔声劝解。单雄信坐了一会儿,终因心神劳倦,带着那口郁气睡去。直至日暮,夕光斜入窗棂,他才翻身而起,命人设酒。

酒席摆上,玉花公主在旁相陪。单雄信一杯接一杯饮下,酒意渐上,眼中却越发清冷。忽然,他将杯盏按在案上,望着玉花道:“贤妻,待我饮罢此酒,便披挂取槊,独自去踏一回唐营。”

玉花公主闻言失色,手中酒壶险些坠下。她急忙问道:“你要夜入唐营?此去带多少人马?”

单雄信冷笑一声,摇头道:“带人反倒碍事。我一人一马便够。李世民能越界入我御果园,我为何不能到他营前走上一遭?若天意使我遇见他,我便一槊取其性命,为亡兄雪恨。”

玉花公主听得心头发寒,忙起身劝道:“驸马不可。唐营戒备森严,你孤身前往,吉少凶多。你心中纵有仇恨,也不该以身犯险。”

单雄信却神色已决。他看着玉花尚未显怀却已身负骨肉,目光微微一柔,声音低了几分:“你拦不住我。念你我夫妻一场,你如今又怀着身子,我若真死在沙场,你须好好保重。便是日后唐军入城,天地翻覆,有秦二哥、徐三哥、程四哥在,也不至让你受辱。况且他们奉旨要收我归唐,纵我不在,他们也必会顾你几分。”

玉花公主听他言语决绝,心中一酸,眼眶顿时红了。她扶着案沿,望着单雄信,声音虽轻,却字字透着苦意:“爷若定要去闯唐营,我便在府中等到天明。天明之前你若不归,我便知你遭了难。我若连丈夫都守不住,还顾什么腹中骨血,顾什么后嗣香烟?”

单雄信听她这话,面上怒色微敛,忙道:“夫人不可作此短见。你我夫妻一场,我纵有不测,也只愿你安稳活着。”

玉花公主走近一步,伸手按在他甲衣上,低声劝道:“既然此城使你这般愤恨,不如同我哥哥说一声,你我离了洛阳,远走他乡。寻一处山深水远之地,隐名埋姓过日子。我为你生儿育女,你也不必日日受这仇火煎熬。”

单雄信闭了闭眼,随即摇头。他心中恨李世民已深,兄仇一日未报,便如火在胸中烧灼。他握住玉花的手,语气沉沉:“我与李世民仇不共天,岂能弃仇而走?此事夫人不必再劝。”

玉花仍不肯罢休,耐着性子苦苦相劝。屋中婆子、丫环见势不妙,也都跪在地上,含泪称唤驸马,求他莫以一身犯险。可单雄信性情刚烈,意已如铁,众人言辞再切,也不能动他半分。

外头初更鼓响,远远传入府中,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神不宁。单雄信起身披挂,顶盔贯甲,命人备马挂槊。堂中众人一齐伏地哀求,玉花公主更是泪湿衣襟。单雄信只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回头。他提槊出门,翻身上马,直奔洛阳北门。守门军士闻是驸马,急忙开门。城门一启,夜风倒灌,单雄信催马出城,马蹄声渐远,直向唐营而去。

行至唐营头道壕沟前,单雄信勒住坐骑,提气高喝,声震夜空:“唐营诸军听着,单雄信到此!”

喝声未落,他一提缰绳,战马腾空跃起,越过壕沟,落地时尘土四散。守营军士见他夜闯营垒,骇然奔报秦王。此时李世民正在中军帐中与秦琼、徐茂功议事,闻报单雄信独骑入营,神色一动,片刻之间便下了令。他命各营传知,单雄信闯入唐营,不许开弓放箭,不许列阵交锋,凡遇其来,皆须避让;若有人迟疑不退,伤死于他槊下,皆算自取其祸。

令传之后,李世民又命秦琼、徐茂功、尉迟恭、程咬金等点起五百亲兵,护着自己向北撤出。众人一口气退了十里,暂避锋芒。唐营将士得了军令,皆知单雄信是圣旨要恩收之人,既不能射,又不能战,哪里还敢迎上去试他槊锋?一时各营纷纷避开,灯火摇乱,人影奔散。

单雄信闯入营中,见营垒空虚,愈发怒不可遏。他纵马横驰,槊影翻飞,所到之处帐幕倾倒,器械横飞。大多数军士早已躲开,唯有少数行动迟缓、避之不及的,被他撞上,当场死于马前槊下。他在唐营中驰突一夜,最终也不过杀伤十余人。至天色将曙,东方微白,他胸中怒气仍未消散,却终究寻不到李世民踪影,只得拨马返回洛阳。

城门再度开时,天光已淡。单雄信回到驸马府,径入后堂,伸手掀开帘幕,见堂中乱成一片。玉花公主正欲寻死,身前跪着二十余名婆子、丫环,个个哭着相劝。有人哽咽道:“夫人且等确信。若驸马爷当真遭难,再作决断也不迟。如今生死尚未知,万一驸马爷平安回来,夫人岂不白白伤了自己?”

话音未尽,帘响处众人回头,见单雄信甲衣带尘,已立在门前。玉花公主怔了片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单雄信走上前,放缓声音道:“贤妻,我已归来,你不可再生死念。”

玉花公主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下。她扶住他臂膀,细细看他身上并无重伤,才颤声问道:“爷这一夜闯唐营,可曾遇险?”

单雄信冷笑一声,眉宇间仍带不甘:“唐营诸将无人敢放箭,无人敢与我交锋。我杀了许多避不及的兵卒,却始终不见李世民与他那些兄弟。”

玉花听他平安,已无暇计较别事,只低声道:“你能回来,便什么都好。你若不归,我也绝不独活。”

她亲自服侍单雄信略进饮食。单雄信一夜驰突,身心俱疲,脱下甲衣后,倒头便睡。这一睡便是一整日。至傍晚时分,他才醒转起身,仍命人设酒。

玉花公主见他神色,已知不妙。酒饭方罢,单雄信又命备马取槊,要再闯唐营。玉花急忙拦住,苦劝再三。他却如昨夜一般,不听半句。玉花无计可施,只能含泪说道:“爷若天明前不回,我便仍是那句话,只有一死。”

单雄信听了心中一沉,却仍未回转。他独骑出府,再开城门,第二次闯入唐营。只是唐营将士已有昨夜之戒,早早避得远远,营中空帐连片,灯火虚明。他纵马往来,竟连一个唐兵也未撞见。直到天明以前,他怏怏返回驸马府。

白日里,他又沉睡了一大觉。待暮色又起,便再度披挂,第三次骑马提槊,踏向唐营。洛阳城中已有不少人闻知此事,皆暗自惊惧,却无人敢拦。单雄信仍是夜去晓归,唐营仍是避让不战,他满腔怒火无处可泄,只能在营垒之间空驰一夜。

第三日清晨,单雄信回到府中。入后堂时,他掀帘一看,却见洛阳王王世充端坐屋中,玉花公主在旁,眼眶犹红。原来玉花夜中忍无可忍,亲自去见王世充,哭诉道:“哥哥,单驸马夜夜孤身去闯唐营,今夜已是第三回。你身为洛阳之主,难道便任他这般犯险?他若有个好歹,我如何还能活在世上?哥哥若不管,我便死在你面前。”

王世充这几日正因罗成背负洛阳而郁郁不平,未曾亲来看望妹夫妹子。见玉花如此悲切,他也知事不可再纵,便软言劝道:“妹妹莫急。我这几日为罗成之事烦闷,才未过府。如今我便随你去等妹夫,他回来之后,我自会劝住,断不能再让他四闯唐营。”

于是王世充随玉花来到驸马府,在后堂等候。此时见单雄信归来,他起身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关切:“妹夫,你总算回来了,我正在此处等你。”

单雄信向他行了一礼,问道:“大哥来此,可是有事吩咐?”

王世充看着他一身风尘,皱眉道:“我听说你夜夜独入唐营。此事不可再做了。”

单雄信却神色不改,沉声道:“大哥不必拦我。我每日往唐营走一遭,若有机会撞见李世民,便一槊结果了他,也好报我兄长之仇。”

王世充叹了一声,走近几步,语气放缓:“妹夫,你有仇要报,我自然明白。可你这般孤身犯险,万一失手,叫我妹妹依靠何人?此事不必再拿性命硬拼,哥哥另有法子。”

单雄信闻言,目光微动,握槊的手也缓了几分。他望着王世充,沉声问道:“大哥既说另有法子,不知是何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