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否极泰来(1 / 2)

徐茂功与秦琼入见李世民时,帐外暮色方合,营中得胜鼓后的余音尚未散尽。两人将黑素梅、白素花如何阵前托降,如何自述家世,又如何厌弃孟海公贪暴、愿归大唐,一一陈明。李世民听罢,原本因河东之祸而久锁的眉宇微微舒展,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喜色自眼底生出,道:“二女阵前来归,既去孟海公两臂,又可知曹州军中虚实。此事来得甚好。”

徐茂功站在案前,见秦王喜意已露,便又从容说道:“二女言语之间,对敬德甚为倾服。依臣看来,她姐妹二人非但愿归大唐,亦有同事尉迟将军之意。”

帐中灯火静静照着几人。秦琼听到此处,面上先是一怔,随即便露出欣慰之色。他知尉迟敬德妻儿陷于北国,生死难明,此等事最是伤人心骨。黑白二女既出身清白,又有武艺,肯在阵前舍孟归唐,本就难得。他沉吟片刻,望向李世民,道:“敬德兄弟家中遭此大变,心中伤痛未平。若二女真心许他,倒也可成一段良缘。只是此事须问明双方心意,不可轻率。”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徐茂功,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道:“徐先生,你先去问敬德,再问二女。若三人皆无异辞,便由孤为他们主婚,你作媒,叔宝作保,成全此事。”

徐茂功拱手应下,出帐之后,先往尉迟敬德处去。敬德正坐在帐中擦拭长枪,枪锋上寒光一线,映着他沉黑的面庞。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徐茂功,忙起身相迎。徐茂功也不绕话,将秦王欲为他与黑白二女指婚之意缓缓说了。

敬德听罢,手上动作一停,粗眉深锁。过了片刻,他才将长枪靠在案旁,声音低了些,道:“三哥,我不瞒你。那两个女子,我在阵前一见,心里并不厌她们。她们又肯弃孟归唐,确是有胆有识。只是我原配夫人被北国掳去,至今生死不知。我若不把这层话先说明白,便是欺人。”

徐茂功望着他,未曾插言。敬德又按着案角,似将心中沉痛一并压住,道:“这门亲事,我可以先许下。只是拜堂成礼,须待中原平定之后。到那时,若我原配夫人仍无音讯,多半已遭不测;若她有一线生机,我尉迟恭也不能弃她不顾。三哥,你将这话原原本本告诉她们。她们若不愿,我绝无怨言。”

徐茂功听他言语粗直,却处处不失本分,眼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许。他轻轻颔首,道:“敬德,你平日性子急,遇到这等事,却能守住一个义字,足见胸中自有分寸。我这便去与她二人说明。”

黑素梅与白素花安置在后帐,帐前有老军看守,饮食衣物皆照礼供给。徐茂功入帐时,二女起身施礼。帐中灯影柔和,甲衣已卸,二人一黑一白,并立如两枝异色寒梅。徐茂功将秦王有意主婚之事说了,又将敬德不忘原配、欲待中原平定后再行成礼的心思,如实相告。黑素梅听罢,先是低头,片刻后抬眼望向白素花。白素花眼中亦有喜色,却更添几分敬重。

黑素梅向徐茂功屈膝一拜,语声清晰,道:“尉迟将军不欺旧人,便不会负新人。如此之人,我姐妹更敬他。”

白素花也随她拜下,轻声道:“我与姐姐早有誓言,不求富贵,只求所托之人有胆有义。尉迟将军既有此心,我二人愿许此亲。”

徐茂功回禀李世民之后,秦王便在中军帐中定下婚约。黑素梅、白素花双双入帐拜谢秦王,又向徐茂功、秦琼行礼。尉迟敬德亦随之叩谢。他虽是沙场猛将,此时却显得有些局促,见二女向自己望来,只拱手道:“今日之约,我记在心里。待天下稍定,必不负二位。”

黑素梅与白素花闻言,皆低首应了。帐中诸将见此事已定,心中各有欢喜。唯独敬德怀中那封朔州家书仍似沉石压心,使他喜中带悲,神色不免沉厚。

次日后晌,两军又开阵。洛阳城下炮声震动,旗帜从城门中次第涌出;唐营亦擂鼓列队,阵势森严。王世充在中军马上环顾诸王,正欲传令问战,孟海公已催马上前。他昨失黑白二女,心中又惊又怒,更觉颜面尽失,便向王世充拱手道:“今日仍由曹州出阵。那尉迟恭夺去我两位夫人,我帐下大将马通,必能擒他回来。到时以尉迟恭换回二女,也好挽我曹州声威。”

王世充望了他一眼,知孟海公急于雪耻,便道:“既如此,便请马将军出战。只是尉迟恭勇猛,须多加谨慎。”

孟海公回身传令。马通早已披挂齐整,闻命之后,提刀上马,沉声应道:“末将领命。”鼓声一振,他催马出阵。

唐军这边望见南阵中驰出一员大将,身量魁伟,若离鞍而立,当有九尺开外;肩阔腹大,青铜盔甲罩满全身,紫色面皮上斑斑白癣,眉目凶横,钢髯戟张。胯下一匹黑马,掌中一口锯齿飞镰大砍刀,刀背厚重,刀锋森冷。他勒马于阵前,声如闷雷,道:“唐营诸将听着,今日马通只会尉迟恭一人。旁人不必出来送死。”

尉迟敬德在阵中听见点名,便向秦琼请令。秦琼看出马通气力沉雄,不是昨日几将可比,仍点头准他出战。鼓声响起,敬德催马而出,长枪斜指,两马在阵前相对。二人通过名姓,敬德不再多言,枪杆一抖,枪锋直奔马通胸前。

马通双目不眨,身子微微一偏,脚下暗运镫力,大刀竖起,刀身一翻,正挂在敬德枪杆之上。一声金铁交鸣,敬德只觉手臂微震,枪势竟被拨开。他心头顿时一凛,暗知此人膂力非同寻常。黑马一错,他长枪从左侧横抽,枪风贴着马通肋下扫去。马通双手握刀,往右猛架,厚重刀背又将枪势顶出。

二马交错而过,敬德忽然拧腰回枪,枪尖自背后反刺马通后脑。马通似早有防备,身子悬于鞍上,腰身一换,大刀后翻,稳稳架住这一枪。三枪皆被挡下,敬德额角已有细汗。他与强敌对阵,越知不能大意,便收了轻敌之心,枪法愈发沉猛。马通亦不肯稍让,大砍刀左遮右截,刀势虽拙,却处处以力压人。两人在阵前缠斗七八合,枪刀相击之声连连传来,一时难分上下。

秦琼在阵中看得眉头微皱,低声道:“敬德今日遇上硬手,恐怕不易取胜。”

程咬金立在旁边,早已按捺不住。他将八卦开山斧往肩上一扛,凑近秦琼,咧嘴一笑,道:“二哥,何不鸣金把老黑唤回?这姓马的有些蛮力,正好试试我的斧头。”

秦琼一听,眼中微亮。他知程咬金斧法虽只数招,却奇诡突兀,初见之人最难防备,便道:“倒险些忘了你的斧法。来人,鸣金唤回敬德。”

锣声急急响起。敬德正与马通刀枪相抵,闻得本阵收兵之声,便虚晃一枪,勒马退开,向马通沉声道:“我家元帅相召,且住片刻。我去去便回,再与你分个高下。”

马通横刀冷笑,未曾追赶。敬德拨马回阵,来到秦琼面前,眉间尚有战意,道:“元帅,我与他正杀得难解,为何唤我回来?”

秦琼指了指程咬金,含笑道:“你先歇息片刻。你程四哥要替你去探一探他的根底。”

程咬金已催马上前,向敬德挤了挤眼,粗声道:“老黑,你有你的长枪,我有我的板斧。你破不了的桩,让我去撬一撬。”

敬德知他虽爱说笑,临阵自有奇招,便退到一旁,道:“好,四哥且去。我倒要看看这马通如何受你的斧。”

鼓声再起。程咬金肩扛大斧,催动斑豹铁骅骝出阵。他一身绿袍甲,面色青黑,朱眉斜飞,形貌本就怪异,加上一柄八卦开山斧横在肩头,远远望去,竟有几分荒唐,又有几分凶气。马通见换出这样一个人物,不由皱眉,横刀喝道:“站住。方才我会的是尉迟恭,你又出来作甚?”

程咬金勒住马,斧头仍懒懒扛在肩上,笑道:“尉迟恭一时未胜你,便换我来。你若接得住我这几斧,今日也算有些造化。”

马通见他言语轻慢,怒道:“少逞狂言,报上名来。”

程咬金把身子在鞍上坐稳,仰面道:“你听仔细了。昔年小孤山长叶林,我劫过皇杠;瓦岗山上,也做过几日混世魔王、大德天子。如今入了唐营,姓程名咬金,字知节,人称神斧将。”

马通听到程咬金三字,神色微微一滞。他也曾闻此人名头,知其斧法怪异,正这一迟疑之间,程咬金忽然双腿一夹马腹,斑豹铁骅骝已冲到近前。程咬金口中一声轻喝,斧纂先献,直晃马通面门。马通忙合刀去挂,不料斧纂只是虚引,程咬金手腕一翻,斧刃已贴着刀杆斜削而下。马通急忙缩指避锋,刚让过这一削,程咬金第二斧又沿刀势滑来,逼得他手掌再退。

马通心中一乱,刀杆失了稳势。程咬金忽然大斧横摆,身子伏在鞍上,斧光从旁侧一闪而至。他口中笑声未落,斧刃已掠过马通右耳上方,沉重锋口带起一片血光,竟将马通头颅劈开。马通连呼声也未发出,身子晃了晃,从马上栽落尘埃。黑马惊散,锯齿大刀落地,震起一圈黄土。

程咬金勒马回旋,将大斧重新扛在肩头,扬声大笑道:“这几斧,还算使得顺手。”

唐营鼓声大作,军士齐声欢呼。高台之上,李世民见程咬金出阵不过数招便斩马通,忍不住含笑。徐茂功在旁望着场中,亦微微一笑,道:“殿下莫只当他滑稽。程知节这几斧,初逢之人最难识破。只要先前不曾见过他的路数,十人遇上,九人要吃大亏。”

程咬金策马回阵,来到尉迟敬德面前,眉毛一扬,得意之色全在脸上。他把斧柄往肩上一拍,望着敬德笑道:“老黑,你看我这几下,如何?”

程咬金拨马回阵,斧头仍扛在肩上,满脸得意之色。他来到尉迟敬德马前,斜眼望着他,似笑非笑。敬德看了看远处倒在尘土中的马通,又看了看程咬金那柄大斧,心中也不由服气,便拱了拱手,道:“四哥,你这几斧果然有门道。我这杆枪今日未必胜得了他,你一上去便取了他的性命,这一阵我实在比不得你。”

程咬金听他认服,眉眼都舒展开来,只将斧柄在肩上一颠,笑意未收。唐营这边鼓声愈烈,诸军见马通既死,士气更盛。洛阳阵前却一片惊乱。孟海公眼见大舅马通横尸阵上,先前黑白二女又归了唐营,连遭折损,胸中悲愤难抑,伏在马上嚎哭不止。曹州军中将佐皆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请战。

王世充在中军旗下望见此状,脸色阴沉。他知孟海公已无心再战,便命蓝旗官驰往诸路阵前,询问还有哪一路愿出将迎敌。蓝旗官到南阳旗下时,南阳王朱灿侧首望向身旁的少年将军,眼中既有催逼,也有几分自惜门户的急切。他压低声音道:“伍登,咱们既已到了洛阳,总不能终日坐看别家出阵。你去走一遭,给你父亲争些颜面,也使诸王知道南阳军中并非无人。”

朱伍登听了父命,面上并无惧色,答得甚快,道:“父王既有命,孩儿便去。”

蓝旗官回报王世充。鼓声随即又起,南阳阵中一骑缓缓而出。朱伍登摘下素缨枪,催马来到两军之间。唐营诸将凝目望去,只见此人年少貌秀,身长八尺有余,腰细背挺,双肩收束,白银盔甲映日生辉,胯下白马,掌中白枪,面色清洁如玉,眉浓目朗,鼻梁高挺,唇口端正。只是他神态柔和,语声未发先带几分文弱之气,远不似方才马通那般凶横。

他勒马停住,将素缨枪横在鞍前,向唐阵望了望,声音细而清,道:“对面诸将听着,我今日只会尉迟恭一人,旁人不必出阵。”

秦琼听他指名,转首看向敬德。敬德方才受程咬金一阵笑话,此时正想再立威风,见对面不过是个秀弱少年,便将长枪一提,语中颇有轻意,道:“这等娃娃,也来点我名姓。我去一枪挑了他便回。”

他催马出阵,来到朱伍登面前,黑马白马相对而立。敬德将枪尖垂下,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敢在阵前只名要我?”

朱伍登见他身躯魁伟,黑面如铁,心中早有计较,便在马上微微欠身,神色恭顺,道:“原来尊驾便是尉迟大将军。小将朱伍登,乃南阳王朱灿之子。说来惭愧,洛阳王以重礼延请我父,我南阳军既受其请,总不能白食粮草,不露一阵。可我久闻将军日取三关、夜夺八寨,枪马之勇,天下少有。今日若真同将军厮杀,我这点微末本领,无异以卵击石,必死无疑。”

敬德听他一口一个恭敬,倒有些摸不着头绪,皱眉道:“既知不是对手,你出阵又待如何?”

朱伍登垂着眼,语声越发低顺,道:“小将别无他求,只求将军积一分德,怜我家门单薄。将军且容我慢慢递一枪,将军也慢慢挡上一挡,咱们虚走两三合,便算我在阵前交代过了。之后我自会退去,将军饶我性命,我朱伍登一世不忘。”

敬德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枪杆在手中一沉,道:“朱伍登,你到底是来打仗,还是来求告?两军阵前,如此说话,岂不荒唐?”

朱伍登却不抬头,只在马上微微弯腰,眼圈似已发红,道:“尉迟爷若肯饶我,我家不至绝后。我在马上给尉迟爷行礼了。”

敬德本是刚烈之人,却并非嗜杀。见他这般苦求,又念对面不过少年,心中一软,便哼了一声,道:“罢了。我与你虚走两合,你便自己逃命去。下次莫再到阵前作这等可怜模样。”

朱伍登忙低声道:“尉迟爷此恩,我终身不忘。”

他口中说得恭谨,左手却托住枪杆,右手悄悄探入鞍旁,摸出一支三棱亮银镖。身子又借行礼之势微微晃动,脚下暗暗寻准马镫机关。原来他右镫之下藏有小匣,匣中七支弩箭,足尖一点,便可骤发。敬德只道他胆怯求饶,毫无提防。朱伍登抬起脸来,仍是一副感激模样,轻声道:“尉迟爷,您真是仁厚之人。只是阵上刀枪无眼,您也须留神。”

话音未尽,白光骤起。上面三棱银镖破风直射敬德面门,一点寒芒逼近,猛然低头。那银镖擦过额前,钉入盔顶,发出一声清响。下方弩箭却正中抱月乌龙驹眉间。骏马受痛,前蹄一扬,发出一声长嘶,猛地拨头向西狂奔。

敬德两手死勒缰绳,黑马却如中风雷,任他膂力再强,一时竟收不住势。朱伍登见计已成,立刻换了面色,挺枪催马,大喝道:“尉迟恭,你往哪里走!”

他一夹里镫,白马紧追在后。两骑一前一后,离了两军阵地,沿西边大路飞驰而去。尘土被马蹄卷起,渐渐遮断了战场喧声。抱月乌龙驹负痛狂奔,势不可遏,足足驰出十余里,前方忽见山势横起。惊马不择道路,顺着山径盘旋而上,至山顶又向北一折。敬德伏在鞍上,双臂绷紧,仍不能使它停步。

山顶之上,有一座古庙,庙前平地开阔,两旁各立老松。左角门半开,石阶前有二十余名少年道士正在练拳推掌。西边松阴之下,坐着一位老道长,衣袂清淡,须发萧然,目光却极为明亮。他听见马嘶如裂,抬眼一望,便沉声吩咐道:“快去拦住那匹惊马,莫让它冲伤了人。”

两名小道士应声跃出,一左一右抢上前去,各扯住辔头。抱月乌龙驹仍旧乱踢乱嘶,前蹄刨地,后蹄腾空,几乎将两名小道士带倒。老道长起身走近,望见马上之人,忽然笑声一出,似惊似喜,道:“我只道是谁,原来竟是敬德到了。”

尉迟敬德听见这声音,心头一震。他低头细看那老道长,顿时变了脸色,忙将长枪挂好,甩镫离鞍,几步奔到老道长面前,伏身便拜,道:“师父,弟子不知竟在此处遇见您老人家。”

老道长伸手扶他,目中带笑。敬德方才站起,山道上又传来急促马蹄声。朱伍登纵马赶到,口中仍喝道:“尉迟恭,你逃不得。”

老道长回身望去,面色一沉,喝道:“伍登,还不下马。”

朱伍登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如被定住。他抬眼一看,认出老道长,立刻收了枪,勒住马,翻身下鞍,快步上前叩了三个头,神色由凶转喜,道:“师父,弟子时时想念您老人家,想不到今日在此处得见。”

这老道长便是谢弘。昔年他曾到马邑县宝林庄,传授尉迟敬德武艺;他又与李渊有金兰之交,大唐肇基之后,常在暗中访求英才,为唐室蓄养羽翼。后来他听闻南阳王朱灿之子朱伍登,根柢乃忠良之后伍云召血脉,便起了传艺之念。他托言化缘重修嵩山云台观,前往南阳见朱灿,请求教导朱伍登。朱灿得此高人,自然欢喜,留他在府中住了一年有余。谢弘将朱伍登一身武艺教成之后,方才离去,回到洛阳西北黄花山这座三清观中清修。今日二弟子一追一逃,竟在庙前相逢。

尉迟敬德看看谢弘,又看看朱伍登,满脸诧异,道:“师父,他也是您的弟子?”

朱伍登听了,也急道:“尉迟恭,师父自然是我的师父。”

敬德皱眉道:“不对,这是我的师父。”

谢弘望着二人争执,忍不住朗声一笑。他摆了摆手,向朱伍登道:“不必争了。伍登,敬德入门在先,是你师兄。还不去见礼?”

朱伍登这才如梦初醒。他方才在阵前暗算敬德,此时得知对方竟是同门师兄,脸上顿现愧色,忙走到敬德面前,伏身叩拜,道:“小弟朱伍登,见过师兄。”

敬德虽恼他方才用计,却碍着师父在前,又见他行礼诚恳,只得伸手将他扶起。他回头望向仍被小道士牵住的抱月乌龙驹,马首处血痕未干,便沉声问道:“师弟,我这马究竟中了什么物事?”

朱伍登低着头,声音小了许多,道:“师兄勿忧。那是我镫中暗弩所伤,并非无救。”

谢弘命两名小道士牵住抱月乌龙驹,又向尉迟敬德与朱伍登摆了摆手,带二人入观。三清观内松阴覆阶,丹炉香气微细,惊马仍不时刨蹄嘶鸣,眉攒间一线血痕,被弩镞钉得甚深。谢弘俯身察看,神色不乱,自袖中取出一丸药,又用指轻轻捏住弩尾,稳稳拔出。那马吃痛欲跃,却被两名小道士死死按住。谢弘将药丸在掌心捻开,敷入伤处,以拇指缓缓摁平。片刻之间,血便止住,马也渐渐安静,只鼻中仍喷着热气。

谢弘直起身来,向旁边小道士吩咐道:“牵下去饮些清水,再添好料,好生看着。此马受惊过甚,不可惊扰。”

小道士应命,将两匹马一并牵往后院。谢弘这才带着尉迟敬德与朱伍登入鹤轩坐下。轩外晚风吹松,枝影落在窗纸上,摇曳如水。敬德自别师父多年,今日骤然相逢,胸中既喜且愧;朱伍登方知眼前黑面唐将竟是同门师兄,更不免低头无言。三人坐定之后,谢弘先问了数语,敬德便将近日军中之事略略说起。谁知他只开了头,谢弘便已点头,道:“你归唐之后,抢关夺寨,随秦王征战,诸事我都听得分明。你家眷为北国所掠,我也已知晓。此事伤心,却不可乱了胸中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