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支离破碎(2 / 2)

李世民淡淡道:“性命之事倒在其次。我今日所说,是这个道理。”

话音未落,帐外又有军士入内禀报:“殿下,罗元帅求见。”

窦建德听见罗成二字,身子猛然一抖,脸色顷刻变得如土。他抬头望向李世民,眼中满是惧意,颤声道:“世民,罗成若进帐,我便无命了。你须护我。”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终究顾及甥舅名分,便抬手指向帐中围屏之后,道:“你先起身,到屏后暂避。此事容我来处置。”

窦建德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扶着屏风踉跄躲入其后。帐中灯火微微摇动,外间马蹄声已近,罗成的脚步随即到了帐前。

窦建德扶着屏风站起,脚下发软,仍强撑着急走数步,躲入围屏之后。屏后暗影沉沉,他贴着木架而立,胸口起伏不定,耳中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李世民见他已藏妥,方才向帐外吩咐,道:“请罗元帅入帐。”

传令声一层送出,不多时,帐帘掀起,罗成按剑而入。帐中灯火照在他身上,白盔、白甲、白战裙皆被血色染透,枪上亦有未干血痕,唯有一双眼仍冷亮如霜。他进帐后向李世民行礼,李世民见他一身征尘血迹,忙起身止住,道:“元帅征战辛劳,不必重礼。来人,看座。”

左右军士搬过座位,置在上首。罗成谢过,依礼坐下。李世民随即问起战场情形,罗成便将今夜伏兵合围、朱灿败走、西门追杀,以及王世充、高谈圣、段达、孟海公相继死于枪下的经过,一一说了。李世民听罢,目中掠过赞许之色,缓缓道:“元帅果然智勇兼备,所谋所行,皆能落在实处。”

罗成神色未动,拱手道:“殿下不必过誉。臣原欲待天明之后入洛阳,在四门高悬反王首级,以示大唐威严。只是南阳王朱灿尸身已送往黄花山三清观,如今帐外仅有王世充、高谈圣、孟海公三颗首级,尚缺其一。”

徐茂功在旁听到此处,眼神微微一变。他已知罗成言中所指,分明是冲着窦建德而来。李世民却一时未曾转过念头,望向罗成问道:“元帅说尚缺一颗首级,却不知要以谁补上?”

罗成其实并不确知窦建德便在帐中。他方才一路寻来,只凭情势推断窦建德必来求秦王庇护,此刻故意出言一探。若探得准,便取窦建德性命;若探不准,不过作一场误会。他面色一沉,抬眼望着李世民,声音骤冷,道:“殿下此言,臣听着便不大顺耳。臣追杀夏明王窦建德,他既无路可走,岂会不来秦王帐前求救?他如今就在帐内,是也不是?殿下难道真要护他?”

李世民心头一沉,暗知罗成已疑到此处,若再隐瞒,只怕更难收拾,便缓缓说道:“不错,窦建德确曾到我帐前。他苦苦哀告,俯首认错。我念他昔年反隋,也曾算一方豪杰,只是今日一步走错;若能饶他,也好安抚旧部,使天下少些兵戈。况且他终究是我母舅,我若全不顾甥舅之亲,亦失人伦。”

罗成听罢,目光愈冷。他按着剑柄,身子微向前倾,道:“殿下既已听他哀告认错,愿意饶他,这是殿下的情分。可臣奉命锁拿五王,他若真知错,难道不该到臣面前也赔一声罪么?”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想,也觉此语不能全然驳回,便点头道:“让舅父向元帅赔罪,原也应当。”

徐茂功在旁立刻察觉不妙,连向李世民递眼色。李世民看在眼中,却未深会其意,只当徐茂功过于谨慎。徐茂功见眼色无用,又从案下伸手轻扯李世民衣襟。李世民抬手将他拂开,随即向屏后说道:“舅父,你出来,向罗元帅好生赔个不是。”

围屏之后静了一息。窦建德自知避不过,只得扶着屏风缓缓走出。他两腿颤抖,脸上血色尽失,到了罗成面前便屈膝跪倒,连连叩首,声音发颤,道:“罗元帅,我到此赔罪。秦王殿下已肯恕我,也求元帅开恩,留我一命。”

他说这话时,心里仍把李世民当作护身之符,只盼罗成顾忌秦王颜面,不敢在帐中动手。罗成却只垂目看着他,右手按在左胯宝剑之上,拇指抵住机簧,面色肃冷如铁。他缓缓问道:“跪在此处的,可是窦建德?”

窦建德不敢不答,只得低声道:“正是。”

罗成目光如电,逼视着他,道:“窦建德,你认错也罢,赔罪也罢,旁话不必多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反王?”

窦建德心头一紧,急忙道:“我已经知错。”

罗成并不放过,声色更厉,道:“世上人皆可言错。我只问你,是不是反王?”

窦建德被逼到无处可退,额上冷汗涔涔,终于咬牙道:“我虽曾称王,可秦王殿下已饶了我。”

罗成霍然起身,帐中灯火随他甲上血光一晃。他冷声道:“你既是反王,隋亡之后仍举旗称雄,今日更敢反我大唐。”话音未落,他抬起右足,重重踹在窦建德肩头。

窦建德猝不及防,仰面跌倒。罗成手中宝剑随即出鞘,寒光一闪,剑尖已刺入窦建德心口。窦建德身子猛然一抽,双目睁大,随即气绝。帐中一时寂然,只有剑锋离肉时带出的一声轻响。

李世民猛地站起,双手撑在案上,眼睛直直望着倒在地上的窦建德,似一时未能回神。徐茂功在旁敛目不语,刘文静亦屏住呼吸。罗成却不迟疑,俯身割下窦建德首级,除去盔头,提着发髻立在帐中,向李世民道:“殿下,臣已诛杀窦建德。”

李世民面色先是一白,片刻后强自收住心神,脸上神情缓缓转回平稳。他望着罗成,忽然笑了一声,道:“元帅,我本欲使舅父向你赔罪。你若饶他,是人情;你不饶他,也是本分。我原想将他押往京师,交由父王处断,不独因他是我母舅,也因他昔年反隋有功,若能降唐,或可收服他留在北平府的旧部。如今元帅既已将他诛杀,也是他反唐之罪所致。既杀了,便如此吧。”

罗成拱手辞出,提着首级离了秦王帐。

帐外夜风扑面,血腥与烟火气混在一处。罗成来到东山坡下坎,命军士在下方预先掘好的土坑上覆以薄板,又铺席其上,掩以浮土,使外观看不出半点破绽。又命兵卒分伏左右,屏息待命。随后挑选五名军士,面西立于坡坎之上,以四根白蜡杆高挑四颗反王首级,每杆之旁悬一盏白色长灯笼,灯笼上分别写着各人姓名。罗成则横枪立马,居于正中,白马踏着坡前碎土,枪尖映着残灯,静候来人。

程咬金先前将单雄信引向北路,趁着乱军翻涌,自己悄悄脱身去了。单雄信一路追寻罗成,既不见罗成踪影,又看不见程咬金,连原本追在身后的王世充也被他甩脱,心中怒火愈炽。他已几次踩入唐营,知道唐军暗中有令,不许伤他性命,便愈发无所顾忌,纵马挥槊,在营盘中左冲右突。唐兵唐将见他势若猛虎,多半闪避不迭,仍有不少人倒在他槊下。

远处更声渐尽,五鼓将交,东方天际已有微微白意。单雄信一路冲到正东,抬眼望去,只见东山坡坎之上,罗成白马横枪,端然立在坡前。左右军士高挑人头,白灯笼随晨风摇晃,灯上姓名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分外刺眼。罗成望着坡下单雄信,嘴角微挑,甲上血痕未干,整个人如一柄出鞘寒锋。

单雄信只看见仇人在前,哪里知道脚下暗设陷阱。他胸中恨意轰然翻起,双手握紧兵刃,纵声喝道:“罗成,今日你再也走不得了!”

单雄信一声喝罢,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受力前冲,蹄声骤急,铁环辔具哗然作响。坡前浮土本就掩得极薄,人马才冲到坎下,只听脚底一声闷陷,尘土猛地翻起,马身前栽,连人带骑一同坠入坑中。

两旁伏兵早已蓄势待发,见陷坑得手,立即一拥而上。挠钩、套索从四面落下,先缠马足,再锁单雄信臂肩。单雄信在坑中奋力挣扎,怒声震得坑壁浮土簌簌落下,可身陷其间,难以施展。伏兵合力将他拖出坑外,几人扑上前去,牢牢缚住他双臂,将他按倒在地。

罗成横枪立马,低头看着被擒的单雄信,神情冷定,并不多言。他随即传令,命手下军士分赴各路,告知诸将速从四面八方合围洛阳。号令传下之后,各路唐军闻命而动,马步军连营推进,旗帜层层压向城郭。不多时,洛阳四面俱被唐军围住,城外人马如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程咬金闻讯赶来,见罗成仍立在东山坡下,便勒马近前,压着声音问道:“单五弟怎样了?”

罗成望了他一眼,淡淡道:“已坠入陷坑,被我拿下。”

程咬金脸上神色微变,似松了一口气,又似添了一层忧色。他没有多说,拨马回往城西本队。罗成则整顿亲随,命人高挑帅旗,又将四家反王首级悬于白蜡杆上,径往洛阳北门而去。

北门之外,晨光已渐渐铺开,城头守军惊疑未定,远远便看见唐军旗帜逼近,四颗首级在长杆上随风摇荡。罗成勒马城下,仰面望向城楼,声如寒铁:“城上众人听着,我乃大唐元帅罗成。你等所奉五家反王,俱已伏诛。若即刻献城归降,文武官员、军中兵卒,一概不杀,仍按才具录用;若执迷不降,待我军破城之日,城中上下,决不轻恕。”

守城军士听得分明,又见首级悬在眼前,心中早已动摇,急忙将城外之言传入城中。消息一层层递开,洛阳城内文武惊惶,官署之间人声纷乱。众文官聚在一处,低声商议良久,终于一同去寻军师张金钵。

为首一人走到张金钵面前,面带惶急,拱手说道:“军师,城外罗成已经喊话,说五王尽数伏诛,命我等献城归降。若降,文武官员尚可保全;若不降,大军一入城,后果难测。大势已去,军师看,是否该开城迎降?”

张金钵听罢,脸色阴沉。他心里明白,自扬州起事以来,他便是王世充军中谋主,所行之事与洛阳王府牵连最深。旁人或许能以投降保命,他张金钵却未必能逃得过。念及此处,他立刻摇头,沉声道:“不可献城。我另有计较。”

众文官本已心乱如麻,听他说仍不肯降,脸色俱变。有人再也按捺不住,冷冷说道:“军师还要计较什么?如今城外刀兵四合,五王已亡,若再听你耽搁,合城性命皆要送尽。来人,先将这老道捆了。”

众人既有此心,便不再迟疑,七手八脚扑上前去,将张金钵按倒捆住。文武官员随后分头传令,命四门开启。片刻之间,洛阳四门齐开,北门守军在城楼上齐声喊道:“罗元帅,我等献城归降!”

文官武将出城迎降,将捆缚的张金钵押至罗成马前。罗成见状,仰面一笑,随即命人将张金钵押下看管,自己率大军自北门入城。东、南、西三门唐军亦同时进城。入城之后,罗成命军士更换旗号,张榜安民,严禁扰民抢掠,城中局势渐渐安定。

程咬金进城之后,却不先顾军务,带着一队兵卒,飞马直奔驸马府。府中早已乱作一团。玉花公主一夜不见单雄信归来,心如刀割,几番要寻短见。几十名婆子、丫环围在她身旁,苦苦劝解。

一名老嬷嬷跪在阶前,含泪说道:“夫人,唐营奉旨恩收驸马,驸马爷必不会有事。夫人千万保重,切不可伤了自己。”

玉花公主哭得双眼红肿,心神已近崩溃,哽声道:“他若不归,我活着又有何用?”

外头忽然传来喧哗之声,有人奔走呼喊,说城中已经献降。玉花公主听见,更觉天旋地转,伸手便抄起案上一把剪刀。旁人惊叫着要来夺,却又怕逼得她更狠。正在这生死一瞬,程咬金大步闯入内堂。

众人一见是他,如见救星,齐声唤道:“四王爷,快劝劝夫人!”

程咬金一眼看见玉花公主手中寒光,心头猛地一紧,急忙抢前两步,扬声道:“五弟妹,千万不可胡来!”

玉花公主抬头看见程咬金,手中剪子一松,终于放落在案上。她强撑着起身,向他行礼,泪声未歇:“四哥,我给你磕头了。”

程咬金连忙摆手,急道:“不可,不可。你先听我说,五弟还在。”

玉花公主身子一颤,急忙问道:“他如今怎样?”

程咬金走近几步,声音放缓,却不隐瞒实情:“我不瞒你,他已被我军拿住。可你只管放心,朝廷有旨恩收,他是秦王眼中要紧之人,谁也不敢害他。若有半点差池,我程咬金替你担着。”

玉花公主听见单雄信尚在人世,胸中那口气才缓缓回转。她扶着桌案站稳,含泪点头,道:“四哥既如此说,我便听四哥的话,再不胡思乱想,只等你的消息。”

程咬金这才放下心来,回头命二十名老军留下,协助府中婆子丫环照看玉花公主,严防她再生短念。诸事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出府,带人回到西门一带处置军务。

此时秦王李世民已入洛阳王府安坐。城中善后之事,多由罗成调度。罗成命人将四家反王首级悬挂四门,又将段达首级挂于鼓楼高杆之上,以示反唐者戒。各路唐军分守要津路口,收拢散兵游勇,清点府库,开仓放粮,赈济穷苦。洛阳百姓见唐军军令严整,入城之后秋毫无犯,先前惊惧渐消,街巷之中多有相庆之声。

诸事略定之后,李世民召集众将入王府大厅。罗成先将安民、守城、收兵、放粮诸事一一禀明,末了拱手问道:“殿下,单雄信已被臣拿获,不知该如何处置?”

李世民环顾众将,见人人一夜征战,甲上尘血未洗,便说道:“诸将鞍马劳顿,今日先设酒,为罗元帅及众将庆功。单雄信之事,明日再议。”

众将皆道:“谨遵殿下之命。”

罗成又道:“洛阳既定,其余诸事尚可从容料理。唯有王世充军师张金钵,此人本为蕃厘观老道,随王世充多年,助纣为虐,罪恶深重。方才又不肯归降,险些误尽城中官民。臣以为,当即日处决,以安民心。”

李世民听罢,略一沉吟,便道:“此事交由元帅办理。”

罗成立即传令,命人书写张金钵罪状,张贴于鼓楼之前,随后将其斩首示众。王府之内,庆功宴至夜方散,众将各自安歇。

次日清晨,早饭之后,李世民升坐银安殿。殿上徐茂功、罗成列坐上首,刘文静坐于下首,众战将分立两旁。殿内帘幕新换,仍隐隐有昨夜兵火余味。李世民正襟而坐,向左右说道:“今日办理单雄信之事。来人,把单将军请上殿来。”

徐茂功听到此处,微微侧身,对罗成低声说道:“老兄弟,我有一句话,不怕你不悦。单五哥若见你在此,必定怒从心起。你暂且避一避,或许更好。”

罗成沉默片刻,眼中掠过复杂之色。他知道自己所为,确令单雄信恨入骨髓,可在他心中,既奉唐命,便不能因私义而废公事。他缓缓说道:“我做的事,五哥自然要恼我。只是这一切,皆是我对大唐的忠心。既然如此,我便暂避片刻。”

李世民也点头说道:“元帅此举,小王心中明白。你若能暂避,倒也省去眼前一场冲撞。”

罗成起身离座,向殿后退去,避入后堂。

单雄信被擒之后,被押入洛阳城中,暂关在王府一座跨院北房。罗成虽将他拿下,却未使人苛待,只派二十名亲兵严加看守,除去身上绑绳,只留下手镯,饮食酒肉俱不短缺。单雄信心中愤恨难平,早间刚饮过一杯闷酒,门外便有亲兵入内,拱手说道:“五将军,我家秦王殿下有请,请将军到银安殿一谈。”

单雄信放下酒盏,目中冷光一闪。他并不推拒,只站起身来,沉声道:“前面带路。”

亲兵应命,引他出了北房,穿过跨院与回廊,径往银安殿而去。此时殿中诸将肃立,李世民端坐其上,罗成已隐在后堂不见。单雄信踏入殿门,腕上铁镯轻轻相碰,发出一声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