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点头,入内直至上房,挑帘而进。程咬金正坐在屋中,见他进来,忙起身笑道:“二哥来了。”
秦琼环顾屋中,不见裴翠云,便问:“裴夫人何在?”
程咬金随口道:“我让她到后面去了。”
秦琼神色不动,只道:“不必避开,请弟妹一同来坐,有话当面说清。”
不多时,裴翠云回到上房,向秦琼行礼后坐下。她见秦琼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已知不寻常,便轻声问道:“二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程咬金也看出秦琼神情不悦,挠了挠头,道:“二哥,你这是同谁动气?”
秦琼心中已有主意,知道若直说他在外生事,程咬金未必肯服;不如先借宅院一事发作,使裴翠云明白轻重,再由她约束。于是他看向程咬金,语声沉了下来,道:“我正是同你动气。旁话不必多说,你赶紧收拾东西,把这处宅院腾出来,我另有用处。”
程咬金一听,顿时愣住。裴翠云却心思灵透,立时明白秦琼不是为房舍而来,忙起身道:“二哥,您为何忽然要我们搬走?我们又往何处去?此中必有缘故。莫非我家夫君在外头有得罪二哥之处?”
秦琼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道:“弟妹是明白人,倒已猜中几分。”
裴翠云垂手道:“还请二哥明说。”
秦琼这才缓缓道:“弟妹,我这兄弟近日不是今日在这茶馆,明日到那酒楼,便是坐在街市之中大谈瓦岗旧事。说旧事倒也罢了,不过引人听个热闹。可是打架斗殴、伤筋折骨,乃至牵涉人命之事,他也到处出头排解。事若入了官府,他便亲自往衙门过问。知县惧他国公身份,岂敢不听?中门一开,礼数一摆,他倒像成了半个官府。这话我今日说给弟妹听,也是叫咬金兄弟自己心中明白。”
程咬金坐在一旁,方才还满脸茫然,听到此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裴翠云见秦琼话中有未尽之意,便欠身正坐,神色也郑重起来。她轻声道:“二哥既已开口,便请直说。咬金若有不当之处,我自会劝他。”
秦琼看了程咬金一眼,见他仍有些不服,却不敢在裴翠云面前插言,心中便更定了几分。他缓缓说道:“我等在长安金殿之上,早已挂冠辞朝。归到山东济南,地方官敬旧日名号,仍称一声国公。咱们若含糊受了,也只是彼此留些面子。可若真在街面上以国公之名过问官府案牍,传到长安御史言官耳中,便成了无职而冒有职。此罪一落下来,不只咬金兄弟难以分辩,连我秦琼也脱不得干系。”
裴翠云听罢,忽然忍不住轻轻一笑。她已明白秦琼并非真要逐她们出门,只是借房宅二字,逼程咬金收敛。她望了程咬金一眼,又向秦琼道:“二哥原来为的是这个。您说个明白,究竟怎样才肯不叫我们搬?”
秦琼神色仍肃,声音却放缓了些,道:“宅院本与你家一样。秦、程两家三代交好,我岂是真要赶你们出去?只是咬金兄弟若要仍住此处,弟妹须管住他,不许他再日日出门。人不出门,自不能给旁人了事;不往官府,自无冒官之嫌。若他仍在街市上招风惹祸,那便请早些搬走。我秦琼担不起这场罪名。”
程咬金听得此处,心中暗暗叫苦。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惧内。此刻见秦琼把话递到裴翠云手中,便知自己往后再难自在。秦琼心中也明白这一层,只是面上仍冷冷端坐,不露笑意。
裴翠云正色道:“二哥放心。从今日起,我便不许他出门。他若踏出宅门一步,二哥只管问我。”
秦琼这才起身,道:“有弟妹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裴翠云忙道:“二哥既来了,留下用饭再走。”
秦琼摆手道:“家中还有事,不多坐了。”
他出门而去。裴翠云与程咬金将他送至院外,回到上房后,裴翠云转过身来,面色已沉。她看着程咬金,语声不高,却字字有分量:“爷方才都听见了?你只顾在外头管闲事。县衙见你,须启中门迎接国公爷,可你早已挂冠辞朝。二哥说这话,可是真事?”
程咬金挠了挠头,苦着脸道:“是真事。我这人向来粗疏,一根扁担横到底,许多事只顾眼前痛快,没往深处想。”
裴翠云冷声道:“既知是真事,往后便不许出门。你若还要出去,也容易。我带着孩子回龙虎庄原籍,凭我也有一碗饭吃。你愿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我即刻给二哥腾房,从此各过各的。”
程咬金一听,顿时慌了,忙赔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都四十开外,儿女一群,还说什么各过各的?罢了,罢了,我听你的,不出门便是。”
自此之后,凡有人再来程宅求程咬金排解事端,皆由裴翠云出面辞退。程咬金被拘在家中,初时还能忍耐,日久便闷得团团乱转。他在院中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叹道:“这般困在屋里,实在憋闷。”
裴翠云坐在案边,抬眼看他,道:“闷便读书。”
程咬金心中叫苦。他少时入学,头一日便把先生踹得滚了一遭,自此与书本无缘。如今半生过去,竟又被逼读书。他见裴翠云神色不善,只得硬着头皮道:“读便读。”
裴翠云取出一本《千字文》递给他。程咬金翻开一看,满纸字迹,顿时皱眉道:“这些字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它们。”
裴翠云也不与他争,只指着书页,一字一句教道:“此书开篇,便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你随我念。到时若背不出,自有家法。”
程咬金听见“家法”二字,连忙坐正,口中跟着念起。初时磕磕绊绊,后来渐能连贯。到了背书之时,他摇头晃脑,声音透过院墙传到秦宅。秦琼正在院中,忽听隔壁传来程咬金念书之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忍不住低头一笑,心中暗道:四弟,这一回只好在家中受用裴夫人的管教了。
数月过去,程咬金日日读书。裴翠云又不止教他识字背文,还给他讲前代古人,讲文章中兴亡得失、礼义进退。程咬金听得多了,胸中竟也渐渐开阔几分,粗豪之气收敛不少。原先压在耳边的毫毛,像画笔似的张着,如今也被他拢入帽巾之内。英雄氅不常穿了,换作文生氅;靴子也懒得上脚,改穿福字履。手中有时还拿一柄洒金折扇,行走之际,步子也放慢了许多,颇有几分读书人模样。
裴翠云见他肯学,便又教他说话待人之法。她对他说:“往后休要一味粗声粗气。见何等人,说何等话;进退之间,须知礼数。这便是待人接物、揖让从容的道理。”
程咬金虽不免叫苦,倒也真学进去一些。
一日,裴翠云见他近来安分,不再出门惹事,心中欢喜,便亲自做了几样菜。程咬金入席一看,有肉末炒山药、溜山药段,又有拔丝山药,都是他素日爱吃之物,顿时眉开眼笑。他向裴翠云拱了拱手,笑道:“大奶奶今日赏脸,做的全是我爱吃的菜。既有这般好菜,不喝酒岂不可惜?”
裴翠云难得容他,命人温酒。程咬金斟满一杯,就着拔丝山药慢慢饮下,只觉甜香入喉,胸中畅快。他想起自辞朝归来,抛却功名利禄,虽被拘在家中,却也少了朝堂风波,一时酒意微醺,便轻轻唱道:“为人不必苦贪财,贪得财来惹祸灾;若是有钱人不在,不如人在少贪财。”
北院秦琼正巧听见,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有趣,竟还押了韵。”
他兴致一起,便出了秦宅,转到程宅门前叩门。裴翠云听见门声,问道:“外边何人?”
程咬金果真守规矩,不敢自己开门,只道:“大奶奶且去看看。”
门外秦琼听得,便扬声道:“是我。”
裴翠云忙回头道:“二哥来了,你去开门。”
程咬金这才起身,缓步到门内,清了清嗓子,隔门问道:“门外何人击户?”
秦琼听他忽然文绉绉起来,险些笑出声,只道:“开门罢。”
程咬金开门相迎。秦琼抬眼一看,只见他头戴文生巾,身着文生氅,内穿大红中衣,足踏福字履,白袜洁净,往日耳边蓬张的毫毛也不见了踪影。程咬金还郑重上前行礼,口中道:“原来是二哥驾临寒舍,小弟有失远迎,谨此拜见。”
秦琼终究忍不住笑了,伸手扶他起来,道:“兄弟,你莫在此处惹我发笑。几月不见,你竟像换了一个人。”
二人入上房落座。裴翠云上前见礼,温声道:“二哥万福。今日怎得有兴到这边来?”
秦琼含笑道:“隔墙听见四弟唱了几句‘为人不必苦贪财’,竟有滋味,也合音韵,便来瞧瞧。不想他这身打扮齐整,已不似当年卖私盐的程咬金了。”
程咬金执扇在手,略有得色,又带几分不好意思,道:“二哥,不瞒您说,这书读久了,倒也觉出些滋味来。模样虽学得不像,总算慢慢入门。”
裴翠云命人添杯添箸,兄弟二人便对坐饮酒。酒过数盏,秦琼与程咬金谈起文修武备之道。一个半生戎马,归来更知安邦须凭礼法;一个粗豪多年,初涉书卷,反有许多新鲜感悟。堂中酒香菜热,院外风影安闲,正是难得清静时。
忽然有家人脚步急促,自外奔入上房,在门前躬身禀道:“二爷,四爷,有急事。”
秦琼放下酒盏,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家人喘息稍定,忙道:“大街上已传开了。大唐二主秦王李世民,带五百护驾御林军来到山东济南府。本地文武官员已出西门迎接秦王殿下。”
秦琼与程咬金对望一眼,席间方才的闲适顿时尽去。杯中酒尚有余温,长安风云却似已随秦王车马,越关河而至济南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