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李世民与徐茂功、殷开山三骑入了济南府历城县,一路直向专诸巷而去。
三人尚未入巷,消息早已传遍城中。程家下人从外头听得秦王亲至,连忙赶回府中报信。其时程咬金正在秦琼宅里饮酒,二人对坐窗下,案上酒尚温着。家人匆匆进门,将外间所闻低声说了。
秦琼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程咬金,心里已猜得七八分。他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道:“四弟,秦王亲到历城,只怕不是偶然而来。他这一趟,多半正是寻你我二人。”
程咬金皱了皱眉。自金殿散将之后,他们兄弟早已不问长安之事。李世民虽经赦免,朝局后来如何,二人并不曾遣人探听。如今秦王千里而至,其中若无大故,决不至如此。
他把身子向前一探,道:“二哥,自从咱们离了朝廷,那边的事一概不知。如今秦王竟亲自赶来山东,若说只为叙旧,我是不信。只怕长安又出了难处,这才想起你我。”
秦琼缓缓点头,道:“你这话不差。”
程咬金看了他一阵,又道:“若他当真开口相请,二哥心里怎么打算?”
秦琼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院中树影横斜,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阶上。他沉吟良久,才道:“若只论李世民此人,我敬他,也信他。此人待人有情有义,胸中又有见识,日后未必不是一代明主。只是李渊那里,我已无意再回去了。昔日那些事,我不愿再经历一遍。秦王纵然亲来,我也不能应他。”
程咬金听罢,把手在膝上一拍,道:“二哥既不去,我也不去。咱们弟兄心意原是一处。只是他人既到了门前,总不能闭门不见。”
秦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片刻之后,已有了计较。他道:“这倒不难。专诸巷里,你家门户在前。他们若来寻我,必先经过程宅。秦王素来重礼,断不会从你门前直走过去。到时你把人迎进去,只说这些年早已厌倦功名,兵器也卖了,战马也宰了,从此只愿守门闭户,再不问世事。”
程咬金听得眉头一扬,道:“这么说,我索性把话说得绝些,也省得他们再费唇舌。”
秦琼道:“正是。至于我这里,更容易些。昨日家中染衣,尚余一盆栀子水。我本就面色偏黄,再抹上一层,躺到床上,只说久病不起,汤药无功,眼看已是沉疴难救。他们便是再有话,也不好逼一个将死之人出门效力。”
程咬金忍不住咧嘴一笑,随即又强自忍住,道:“好。咱们既不肯去,便照这个法子应付。”
两人刚把话说定,又有下人快步进来,禀道秦王一行已到巷口。
秦琼闻言,倏然起身。他向院外看了一眼,道:“此刻再从你家正门出去,便要迎面撞上他们。”
程咬金伸手朝后院一指,道:“二哥,从墙上过去。”
秦琼也不多言,转身出了屋,几步来到墙边,纵身攀上墙头,翻入自家北院。秦家众人正各自做事,忽见主人从墙头落下,无不愕然。
一名家人迎上前来,低声问道:“老爷为何从这里回来?”
秦琼来不及多作解释,只把方才与程咬金商定之事简略说了,命家人即刻准备。屋中那盆栀子水尚在,秦琼取来涂在脸上,本来微黄的面色登时更显憔悴,仿佛久病失血一般。他又脱去外衣,卧入被中。
秦府上下这才明白主人是在装病,各自收敛神色,不敢露出破绽。
李世民三人此时已由县衙差役引到专诸巷。
入巷不久,那差役抬手向前一指,道:“秦元帅府宅便在前面。”
徐茂功向四下看了看。这地方他昔日曾来过,正要叫那差役回去,那人却又说道:“先生久未来此,只怕还不知道。罗、程两家眷属到了山东之后,也都住在这条巷里。原先秦府那一大片宅院,如今已分作三处。正中仍是秦宅,左首是罗宅,右首便是程宅,三家各开门户。前边那一道门,正是程公爷府上。”
李世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略一沉吟,便对徐茂功道:“既到了四王兄门前,若径直过去,于礼不合。先进去拜望他,再往秦府。”
徐茂功应了一声。
三人翻身下马。徐茂功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几下门环。
门声传入内院。
裴翠云正在房中,听见动静,便看了程咬金一眼,道:“外头有人叩门,只怕正是他们来了。”
程咬金方才还神色自在,此刻舌头在口中轻轻一转,想起与秦琼约定之计,忙低声道:“夫人,我同二哥已有了主意。待会儿若有不周之处,你替我遮掩几分。”
说罢,他整了整衣襟,收起平日那副粗豪神态,迈着慢步走向前院。
到了门内,他并不急着开门,隔着门板问道:“门外是哪一位叩户?”
徐茂功在门外听得一怔。
这声音分明是程咬金不错,可“叩户”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却比听见铁树开花还觉稀奇。他心中疑惑,仍答道:“我是徐茂功,特来拜望四弟,请开门相见。”
门闩一响,两扇大门向里分开。
徐茂功抬头一看,不由得停了一停。
眼前的程咬金头上戴着文生巾,绣带垂在脑后,身披宽大的文氅,衣上暗绣梅枝,下着大红中衣,脚穿福字履,白袜一尘不染。昔日两颊压耳的乱髯早已剃净,站在那里,竟还故意收肩敛目,做出一派读书人的模样。
只是那颗宽大的脑袋与青黑面色,却无论如何遮掩不住。
程咬金看见徐茂功,双手一拱,躬身道:“原来是徐三兄到了寒舍,小弟未曾远迎,失礼得很。”
说罢,竟真要俯身行礼。
徐茂功连忙伸手将他托住,心中越发狐疑,暗道这人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竟像换了一个人。他嘴上却不点破,只道:“四弟不必多礼。你且看看,还有谁来了。”
说着侧过身去。
程咬金抬眼望见李世民,神色当即一整,跨出门槛,上前行礼,道:“二千岁远来,程咬金未能出迎,请受我一拜。”
李世民快步上前,双手将他扶住,道:“四王兄若如此,倒叫小王无地自容了。你我旧日相交,何必拘这些礼数?”
殷开山也上前与程咬金相见。二人各自行过礼。
程咬金这才侧身让路,神色一本正经,道:“既已到了舍下,虽是几间陋屋,也只好委屈千岁暂坐片刻。请随我来。”
李世民听他说得如此文绉绉,眼底不由浮起一丝讶色,只是碍于情面,并未显露。
程咬金领着三人穿过前院,来到上房。
入内之后,他转身向里间唤道:“夫人,二千岁到了,你出来见礼。”
裴翠云闻声而出。
她过去从未见过李世民,此刻抬眼望去,只见来人头戴杏黄折叠巾,巾上缀着八宝,身着团龙跨马服,外罩红色风衣,肩后红风帽尚带远行风尘,腰间悬剑。那身装束显然一路未曾更换,眉宇间亦有长途奔波之后的倦色。
裴翠云不敢怠慢,走到堂前,敛衣下拜。
李世民见她行礼,也随即上前相扶。裴翠云方才拜下,李世民已抢步上前,伸手虚扶,神色甚是恳切,道:“四嫂快请起。你若行这般大礼,反叫小王心中不安。”
裴翠云依言起身,又与徐茂功、殷开山一一见过。众人这才转入上房里间。
徐茂功甫一进门,目光便从屋内缓缓扫过。只见窗纸明净,几案无尘,墙上悬着几幅字画,条案上整整齐齐堆着书册,竟真有几分书斋气象。只是南窗之下另摆着一张桌子,酒菜尚未撤去,对面分明搁着两副杯箸。
徐茂功脚下不停,眼光却在那两副杯箸上略略一凝,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并不出声。
程咬金浑若未觉,上前替李世民解下风衣、风帽,小心接过,亲手挂在一旁。众人分宾主坐定,他又吩咐家人奉茶。
茶尚未送上,徐茂功已伸手止住,朝南窗那张酒桌望了一眼,道:“茶便免了。桌上现成有酒菜,再添几副杯箸便是。我一路赶来,腹中正空,倒不如陪四弟饮上几杯。”
程咬金心头微微一跳,脸上却仍维持着那副从容模样,只得回头吩咐裴翠云重新整治桌椅,又添了酒菜。
片刻之后,酒席重新摆好。李世民居中而坐,徐茂功与殷开山坐在上首,程咬金下首相陪。程咬金执壶斟酒,先向李世民杯中注满,口中道:“舍下只有这些粗淡饮食,千岁远道而来,权当接风。”
李世民举杯相谢。几人随即饮了起来。
三巡既过,席间渐渐少了初见时的拘束。程咬金放下杯子,看着李世民,道:“自金殿分手以后,我便回到济南,长安之事再未过问。千岁这些时日可还安好?”
李世民听到此处,眼中神色微微一沉,手中酒杯也停在案上,片刻才道:“这中间曲折颇多,一时倒难说尽。”
徐茂功见他不愿自述,便接过话头,道:“这些事,我来说罢。”
程咬金转眼望向他。
徐茂功遂将宫门挂带、秦王将被问斩,以及其后错传圣旨、父子相见,终于查明真相的经过一一说来。其间只叙事实,并无多余渲染。
程咬金听罢,眉头渐渐皱起。待徐茂功说完,他才缓缓道:“当日在午门之外,我便觉得其中另有缘故。如今看来,果然还是自家门里的事。既然罪在建成、元吉,千岁当时在殿上为何反说自己有罪?”
李世民垂眼看着杯中酒色,片刻之后道:“父子之间,兄弟之间,若当着满朝文武把事情尽数揭开,父王颜面何存?我若争得一时明白,损的却是他的威仪。这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下去。”
程咬金听了,没有立即作声,过了片刻方问:“后来这件事又如何处置?”
李世民道:“张妃、尹妃被贬入冷宫,断了供奉。建成、元吉也被逐出宫门,削去名爵,贬作庶民。”
程咬金把酒杯在掌中转了半圈,脸色渐渐冷下来,道:“这两人既已做到这般地步,却仍留下性命,只怕未必就此甘休。今日宽纵,来日难保不生后患。”
李世民抬头看他,轻叹一声,道:“四王兄所虑,我并非不知。只是父王既已如此处置,我也只能依从。”
席间静了片刻。
徐茂功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程咬金,道:“事情过去以后,千岁曾亲自赶到兵马司寻你和秦二哥,只是你们早已离城,路途又远,一时无法追赶。如今算来,你们在济南也歇息将近一年。千岁此次亲来,正是要请你与秦二哥一同回长安,仍复旧职。”
程咬金听到“回长安”三字,心中当即一沉。
他先前与秦琼所料,原本便是朝廷若无大事,秦王绝不会千里亲来。此刻徐茂功只说官复原职,却半字不提其他,反而令他越发疑心。
他抬起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千岁,朝中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神色不变,道:“并无大事。如今朝野安定,四境也还太平。只是你们离京日久,我实在挂念,因此来请两位还朝复职。”
程咬金目光在李世民脸上一停,又转向徐茂功。
二人口径竟全无二致。
他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若不是徐茂功事先有所嘱咐,秦王未必会把话说得如此严密。越是不肯提朝中之事,越说明其中有事。
程咬金暗暗想起秦琼方才所定之计,便垂下头去,长长叹了一声。
这一叹来得极慢,仿佛胸中真积着许多难言之事。
李世民见状,问道:“四王兄为何叹气?”
程咬金沉默片刻,才抬起脸来,道:“千岁的情意,我自然知道。只是如今再叫我回朝,我实在没有这个心了。我这次回家之后,已将从前的路丢下,如今只愿读书度日。”
李世民微微一怔,道:“你如今竟在读书?”
程咬金点了点头,神色极其郑重,道:“从前我不识多少字,早年又是贩盐谋生,后来误打误撞卷入皇杠之事,再到瓦岗聚众,归唐以后也一直只知道持斧上阵。论军中本领,我不过仗着几分蛮力,并非什么真正大将。这次回来,静下心一想,才觉得半生吃亏,多半吃在不通文墨上。因此索性收了兵器,从头学些文章。”
徐茂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道:“四弟竟有这般志向,倒真叫人刮目相看。”
程咬金正色道:“自然是真的。”
徐茂功道:“不知是哪一位先生有这般本事,竟能教得你改了性情?”
程咬金把眼一瞪,随即又觉不合自己今日这副斯文模样,忙把目光收敛下来,道:“这个却不必问。”
徐茂功看了一眼裴翠云,含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弟妹才识不浅,你家中若有一位现成先生,也只有她了。”
程咬金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将身子坐正,道:“正因如此,我更不愿再回长安。”
李世民看着他,道:“这又是为何?”
程咬金沉吟片刻,脸上那点故作斯文的神气渐渐淡了,语声也低沉下来,道:“有三件事。头一件,我这些日子想得明白了。臣子愿不愿尽心,终究也要看君上如何待人。若赏罚不明,是非颠倒,久而久之,实在叫人寒心。只要仍是这般,我便没有再回去的意思。”
李世民听到这里,神色微有变化,却并未发作,只静静听着。
程咬金又道:“第二件,我如今既然弃了旧业,便不想再拿兵器。我那两柄斧子,早叫人拿去当破铜烂铁处置了。至于战马,在家里闲得久了,后来生了一场病,也死了。家里人见马既死,索性把肉分了。从今以后,我既无斧,也无马,再上战场还能做什么?”
徐茂功听到这里,眼底笑意更深,却仍不打断。
程咬金继续道:“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从前在朝为官,许多事情都是秦二哥替我指点。如今二哥忽然得了重病,汤药下去也不见效,眼看一日重似一日。我这两日心里正乱,哪里还有心思再去长安?”
李世民原本还只是静听,听到秦琼病重,脸色骤然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几分,急道:“二王兄得的是什么病?”
程咬金见他果然着急,心中暗道这一关总算接上,嘴上却仍沉声道:“听说是黄病。前两日有两回险些断了气,灌下药去,这才稍稍缓过来些。如今究竟能不能熬过去,我也不敢说。”
李世民听罢,手指在案边慢慢收紧。
临潼山楂树岗之事骤然浮上心头。昔日秦琼挺身出手,伤杨广而救李家满门,其后风云数变,方有今日大唐基业。此等恩义,在他心中从未稍忘。如今骤闻秦琼病势垂危,胸中一热,眼眶已微微发红。
他正要开口,衣襟下方忽然轻轻一动。
徐茂功坐在邻席,手从桌角下伸来,在他衣摆上暗暗一扯。
李世民转目看去。
徐茂功只向他递了一个眼色,目光极淡,却十分分明。
李世民心头一醒,原本涌到眼中的悲意顿时压了下去。他与徐茂功相交日久,一个眼神便已明白其中意思:程咬金的话,不可尽信。
徐茂功端起酒杯,神色依旧如常,心中却早将程咬金方才那三番说辞逐一掂量过。
说因武德天子处事失当而不愿还朝,这话有根有由,并不奇怪;说两柄大斧已卖作破铜烂铁,战马又死后分食,未免荒唐;至于秦琼忽染沉疴,更是处处透着疑处。
他眼前又浮起进门时南窗下那张未撤的酒桌。
两副杯箸。
一处席位是程咬金的,另一处,又是谁的?
徐茂功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放回桌面,目光仍落在程咬金脸上,什么也没有说。徐茂功自进书斋起,心中便没有放下南窗下那两副杯箸。
程咬金若与裴翠云饮酒,自当在内宅或花厅,断不会特意摆在书斋。方才坐在这里与他对饮之人,必是极亲近的朋友。放眼专诸巷中,与程咬金交情最厚、住处又最近的,除了秦琼,再难有第二人。
可此刻到了程咬金口中,秦琼却忽然成了卧床垂危之人。
徐茂功越想,越觉其中有诈。
见李世民已将悲色收住,他才端起酒杯,神色如常地看向程咬金,道:“四弟既无心还朝,我们也不能强你。今日难得重逢,不谈这些也罢,只管喝酒。”
程咬金抬了抬手中的杯子,道:“眼下不正喝着么?”
徐茂功微微一笑,道:“这样喝未免无趣。你如今既已弃武从文,我倒想试试你这些日子的学问。”
程咬金听得这话,眼神顿时亮了几分。他将袖口往上整了整,道:“诗词文章,我眼下还不敢夸口。若只是行个酒令,对上几副对子,却还难不倒我。既要赌输赢,小杯太小家子气,换大碗。”
说着便让人取来大碗,将酒斟满。
程咬金把碗往案上一放,又向李世民、殷开山拱了拱手,道:“千岁与殷贤弟且作个见证。谁若输了,谁便饮这一碗。”
李世民见他兴致高涨,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道:“四王兄今日若真能以文助酒,小王自然奉陪。”
程咬金转头问徐茂功,道:“这一回,谁先出题?”
徐茂功靠在椅背上,神情轻松,道:“由你。你出上联,我来对。若我对得贴切,是你输;若我接不上,自然由我饮酒。”
程咬金环顾书斋一周,目光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他抬手指了指四周,道:“你看我这间书房,虽不宽敞,倒也还算清雅。就拿眼前景物作题。上联是:‘室雅何须大。’”
徐茂功听罢,顺着他的手势望去,目光落在北侧架几上的青花花盆。盆中兰草正开,幽香淡淡,在酒气之间尤为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