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心慈手软(2 / 2)

少都督不疑有他,答道:“他叫尉迟恭。”

妇人听得“尉迟恭”三字,脸上血色忽然一滞。她手中正端着酒盏,指尖微微一紧,险些将盏中酒晃出。

少都督见母亲神情有异,忙问道:“娘,你怎么了?”

妇人很快垂下眼帘,将心中波澜压住。她勉强笑了笑,道:“无事。我只是欢喜。你能打退唐朝鄂国公,做娘的岂有不高兴之理?这些年养你教你,总算见你有出息了。”

少都督听她如此说,便放下心来。妇人替他斟了酒,又似无意般问道:“儿啊,明日还同他交战么?”

少都督将酒盏一饮而尽,眼中又起锐气,道:“他把爹爹打得吐血,我若不以枪挑他,心中这口气难平。”

妇人沉吟片刻,声音放得极轻,道:“明日再战,你听娘一句话。若见尉迟恭出阵,不必同他硬拼,你可假装败走。”

少都督愕然抬头,道:“娘,我为何要败?”

妇人看着他,目光中藏着一层深意,道:“你败到无人之处,便下马坐在地上。尉迟恭若追来,必会问你为何引他至此,又为何坐地不战。到那时,你便放声笑他,说他身为大将,竟连阵前规矩也不懂。”

少都督越听越疑,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妇人没有立刻解释,只继续说道:“他若被你言语激住,必会下马询问。你便叫他照规矩说真话,问他的祖上何人,因何投在唐营当差,幼时在家乡由谁养大,又跟何人学成武艺。你要他把出身来历一一说明,不许隐瞒。”

少都督皱眉道:“他一个唐朝大将,岂肯同我说这些?”

妇人低声道:“若他真如传闻所说,是个直性之人,便会说清楚。待他说完,你们再上马交手。那时你不可伤他,只设法打个平手,回关之后,等晚间用饭时,把他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告诉我。”

少都督望着母亲,心中疑云更重,道:“娘,这仗如此打法,究竟有何缘故?”

妇人避开他的目光,缓缓道:“眼下不必问。你只须听娘的话,便是娘的好儿子。等你明日回来,将尉迟恭所说来历告诉我,我自会把其中缘由说给你听。”

少都督虽仍不解,却素来敬重母亲。见她说得郑重,便点头应下,道:“好,孩儿明日便照娘的话去做。”

次日清晨,白良关中薄雾未散。少都督用过战饭,便入内府拜见刘国祯。刘国祯伤势尚未平复,倚榻而坐,面色仍有灰败之色。

少都督上前行礼,目光却甚坚定,道:“爹爹,孩儿今日仍要出关,会战尉迟恭。”

刘国祯听他如此说,胸中怒意又被勾起,强撑着坐直身子,道:“好。今日你若得便,便将他挑落马下,替为父雪此一鞭之恨。”

少都督抱拳应道:“孩儿必尽力取他性命,为爹爹报仇。”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另有盘算。母亲昨夜一番叮嘱,言语古怪,神色又异,分明藏着甚大隐情。父亲要他杀尉迟恭,母亲却命他不可伤人,还要问清出身来历。少都督暗自思量,终究还是母亲的话更使他放心,便将疑惑压在心底,不再多问。

不多时,白良关号角响起,低沉之声穿过关墙,在清晨冷风里远远传开。少都督点齐人马,开关出阵,在关前列队。北兵依令骂阵,声声指名尉迟恭,道:“唐营尉迟恭,出来应战。若敢出阵,尚称君子;若畏缩不出,便是匹夫。”

唐营之中,秦琼闻报,尚未开口,尉迟恭已在旁冷笑一声。他握紧龟背鼍龙枪,黑脸上怒意隐现,道:“这娃娃倒真同我缠上了。二哥,容我迎敌。”

秦琼略一沉吟,随即传令道:“亮队。”

鼓炮齐鸣,唐军开营而出。两军相对,旌旗在晨风中翻卷。北阵正前,那少都督一骑当先,手提力贯枪,扬声叫道:“尉迟恭,出来!”

尉迟恭将大枪一摆,催动抱月乌龙驹,銮铃声随马蹄细碎而急,直至阵前。少都督见他到来,也不多言,挺枪便上。两骑相交,枪影乍起,转眼斗了三四合。

少都督忽然虚晃一枪,拨马向西,回头高声道:“尉迟恭,此处施展不开。我要往西去。你若敢追,便是君子;若不敢追,仍是匹夫!”

尉迟恭闻言,朗声大笑,枪尖指着少都督背影,道:“娃娃,明明是你胆怯避战,反说我不敢追。尉迟恭岂怕你这点伎俩?哪里走!”

他一夹马腹,抱月乌龙驹昂首追去。两骑一前一后,离开阵前,向西偏北而行。马蹄踏过斜坡,尘土在身后散开。约莫奔出七八里,前方坡上现出一片黑松林,松影沉沉,枝叶如墨。少都督催马入林,转眼隐在树影之间。

尉迟恭追至林外,勒马凝望,只见少都督已下了马,将力贯枪插在地上,把马缰绳系在枪杆之上,又解下身上鱼褐尾铺于地面,竟盘膝坐了下来。

尉迟恭一怔,随即提声道:“娃娃,你既下马席地而坐,我若催马挺枪入林,你哪里还有命在?”

少都督抬头望着他,忽然放声大笑。笑罢,他用手指着尉迟恭,道:“尉迟恭,你枉称唐朝名将,竟连大将阵前相会的规矩也不懂,岂不惹人发笑?”

尉迟恭听得心头一动。这话勾起他许多年前旧事,他神色微变,低声道:“不错,倒真有这等规矩。”

他说罢催马入林,也翻身下马,将龟背鼍龙枪插入石缝,系住抱月乌龙驹的缰绳,又从得胜钩旁摘下十三节竹节钢鞭,握在手中。随后他解下鱼褐尾铺在少都督对面,盘膝坐定,把钢鞭搁在身旁。

少都督见他身旁还放着钢鞭,心中一凛,暗道:原来真有这等规矩,他懂得比我娘说的还多一层。

少都督随即收敛神色,向尉迟恭道:“你既懂规矩,便先说清你的来历。不可有半句虚言。”

尉迟恭神色肃然,右掌按在膝上,道:“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诛地灭,八雷轰顶。”

少都督微微一怔,道:“不是五雷轰顶么?”

尉迟恭摇头道:“此规矩讲的是八雷轰顶,比五雷还多三雷。你且听我说来。”

他说这话时,心中已浮起当年美良川旧影。彼时他尚保刘武周,秦琼奉命要收他归唐,曾故意将他引至无人之地。马越红泥涧,身入美良川,前路既绝,秦琼便下马插枪,拴马铺坐,双锏分置左右,对他说这是大将相会的规矩,须各述出身,不得妄言。那时尉迟恭生怕被人笑作不懂规矩,秦琼如何做,他便如何做。二人由此互道来历,结为金兰,却仍各保其主。此事在他心中印得极深,今日少都督言语一出,竟与当年情形严丝合缝,他便不疑有他。

松林之中风声低回,远处两军鼓角已隔得甚远。尉迟恭定了定神,便从自己父亲在马邑县为官说起。他说到父亲结识乔公山,临危托孤;又说乔公山如何将他抚养成人;再说打铁招亲,习武投军,先保定阳王刘武周,后来归入大唐,受封鄂国公,直至今日随秦琼兵发北地,来到白良关前。

他说完之后,抬眼看着少都督,道:“我的来历已说尽,无一句虚言。娃娃,你可听明白了?”

少都督低着头,像是把每一句都记在心中。片刻之后,他忽然起身,手脚极快地收起鱼褐尾,翻身上马,又拔起力贯枪,向尉迟恭一拱手,道:“今日到此为止,咱们回头再见。”

话音未落,他已拨马冲出松林。

尉迟恭一时愕然,随即怒意上涌,抓起鱼褐尾挂回身上,又将竹节钢鞭挂入得胜钩,拔枪上马追出林外,喝道:“娃娃,我已说了来历,你为何不说?哪里走!”

少都督在前疾驰,尉迟恭在后追赶。两骑始终隔着三四箭之地,尉迟恭一时追不上,少都督也不回头。待回到白良关前,少都督高声叫道:“我已战败尉迟恭,收兵回关!”

北军见少都督先回,又听他如此呼喊,顿时一片欢声,号角随之响起。众兵将簇拥着少都督,卷旗退入白良关。

唐阵之中,秦琼远远望见少都督先回,心中正自疑惑。他不知这少年为何将尉迟恭引往西边,更不知林中发生何事。又见尉迟恭迟迟未归,心下也微微一沉。片刻之后,马铃声自西面传来,尉迟恭催马回阵。秦琼见他安然无恙,方才放下心来,传令收兵。

唐军回至大营,诸将入了紫帷金顶黄罗宝帐。秦琼坐定之后,便望向尉迟恭,问道:“今日那小将引你往西,究竟是谁胜谁负?”

尉迟恭脸色难看,将枪往旁边一放,道:“哪里是什么打仗。他把我引到黑松林中,下马铺坐,说起大将相会的规矩。我照规矩把出身来历一一说了,谁知他说走便走,竟半句自己的来历也不讲。”

秦琼听得微微一怔,问道:“什么规矩?”

尉迟恭也一怔,道:“二哥,你莫非忘了?当年马跳红泥涧,身入美良川,你便是如此教我的。下马插枪,铺鱼褐尾,各述出身,不得虚言。”

秦琼听罢,眼中露出几分恍然,随即忍不住摇头。他看着尉迟恭,缓缓道:“兄弟,当年美良川中,我前无去路,才借此哄你一回。那是为了摸清你的根底,好设法收你归唐。世上哪里真有这等阵前规矩?”

尉迟恭黑脸顿时僵住,半晌才道:“原来当初二哥是唬我?”

秦琼叹道:“正是。”

尉迟恭怔怔坐在那里,越想越觉不对。他抬起头,眉头紧锁,道:“当年二哥唬我,是为摸我的底,恩收我归唐。今日那小将也用这法子来唬我,却又是为了什么?他年纪轻轻,问我出身来历,背后定有缘故。此事怪得很。”

唐营帐中,秦琼、徐茂功等人仍在揣度少都督此举。尉迟恭坐在一旁,黑脸沉沉,心头越想越觉异样。那少年不为厮杀,只为问他来历,问罢即走,显然不是一时戏弄。只是其中关节,一时无人看破。

白良关那边,少都督已率兵卷入关门。关门闭合之后,他不曾稍歇,径入都督府,来到刘国祯榻前行礼。

刘国祯伤势未平,仍倚在榻上。见儿子披挂而入,便强撑精神,问道:“今日阵前胜负如何?”

少都督抬起头,脸上带着少年得胜后的骄气,道:“回禀爹爹,孩儿今日同尉迟恭大战数十合,后来他不敢再战,败回唐营。今日这一阵,是孩儿胜了。”

刘国祯听得心怀大慰,灰败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光彩。他伸手拍了拍榻沿,道:“好,果然是我的好儿子。明日如何?”

少都督故意将话说得决绝,道:“他伤了爹爹,此仇不报,孩儿怎肯罢休。明日阵上,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必替爹爹雪恨。”

刘国祯点头道:“好。你先到后院见你娘,用些饭食,养足精神。”

少都督应了一声,退出前厅,转往后院。

此时日头将沉,西山余光压在城墙边上,似落未落,关中屋瓦都染了一层暗红。少都督进了内宅,向屋中唤道:“娘,孩儿回来了。”

妇人早在屋中等候。她听见儿子声音,忙迎出来,面上虽带笑意,眼底却藏着焦急。她拉着儿子坐下,轻声道:“回来了便好。饿不饿?先坐着,娘给你添几样菜,再温些酒。”

少都督向她行礼,道:“多谢母亲。”

不多时,酒菜摆上桌案。天色已全黑下来,院中风声渐低。妇人亲自走到后院角门前,将门扇合紧,又落下门闩。屋中只余母子二人,相对而坐,灯焰在酒盏旁微微摇动。

妇人先替儿子斟了一杯酒,等他饮过,才压低声音问道:“儿啊,今日阵前,娘昨夜教你的那个法子,你可曾用上?”

少都督放下酒盏,点头道:“娘,我照你的话做了。我诈败到西边黑松林中,下马铺坐,说起那阵前规矩。尉迟恭果然全懂。他还说,若有虚言,便遭八雷轰顶。”

妇人眉心一跳,下意识道:“不是五雷轰顶么?”

少都督摇了摇头,道:“他说这规矩须多加三雷,便是八雷轰顶。”

妇人听到此处,指尖微微一颤,却仍强自镇定,问道:“后来他可曾说了自己的来历?”

少都督不知母亲心中起伏,只一边饮酒,一边将松林中所闻慢慢说出:“他说自己本是河东朔州马邑县人。父亲早亡,是父亲的朋友乔公山将他抚养成人。后来他在宝林庄三兴铁铺学打铁,那铺中梅掌柜夫妇待他不薄,家中有个女儿,便许配给了他。”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头,见母亲窝在椅中,身子僵住,脸上血色尽失,双目也似失了神。少都督心中一惊,忙起身奔过去,扶住她肩头,急声道:“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妇人没有回应,呼吸竟似断了一般。少都督吓得脸色大变,一手摩挲她胸口,一手替她捶背,连声唤道:“娘,娘,你醒醒!”

过了许久,妇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喉间发出一声低低呻吟。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儿子,眼中似有泪光,却又竭力忍住。

少都督见她苏醒,仍惊魂未定,扶着她问道:“娘,你究竟怎么了?为何听着听着,便背过气去?”

妇人缓了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息沉而苦,仿佛压了多年不敢出口的旧事。她握住少都督的手,声音发涩,道:“儿啊,你先坐下。等你把尉迟恭所说的话都说完,娘有一桩要紧事,要明明白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