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爬山涉水(2 / 2)

谁知第四勺刚到嘴边,程咬金忽地“噌”的一声,从雕花大床上直挺挺地蹦了起来。他这一下动作极快,且毫无征兆,朱能猝不及防,吓得“哎哟”一声,往后便倒,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碗里的粥洒了半身。

程咬金见状,忍不住抚掌大笑,震得屋顶沙尘扑扑直落:“哈哈哈哈哈!我说朱贤弟,地上凉,你还不快些起来?”

朱能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屁股上的灰尘,一边哭笑不得地埋怨道:“我的四哥,您都落到要饭的地步了,怎么还是这般不着调,临了还要吓小弟一遭?”

程咬金跳下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慨叹道:“俺老程也没料到,咱们兄弟历尽沧桑,竟会在延安府重逢。”

朱能眼眶微红,拉过身旁的家人,对程咬金引见道:“四哥,当年自山东一别,小弟便在此安家,再未涉足江湖。——来,你们都过来。这是你们四大爷,快给四大爷行礼。小孙子,快叫四爷爷!”

一家老小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程咬金磕头请安。礼毕,朱能将程咬金迎到外间大厅落座,急切地问道:“四哥,您老人家不是随秦王征北去了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倒从北边要饭回来了?”

程咬金叹了口气,便将唐军在牧羊城被困三年、自己如何奉密旨智斗左车轮、又是如何舍了神斧战马,在荒山之中啃黄精、绕道西突厥回朝搬兵的惊险经历,粗粗说了一遍。

朱能听得惊心动魄,连连咂舌:“四哥,这可真是难为您了!小弟这就命人烧起大池热水,再备办几套上好的锦衣绸缎,您先洗去这身尘土,换身干净衣裳。”

程咬金听了,连连摆手,摇头道:“洗不得,换不得!俺在关外荒山野地里走,那是实在没辙。可如今回了关内,俺若在州城府县露了身份,凭着卢国公的爵位,要什么没有?俺穿这身破烂,当真是为了过这要饭的瘾么?俺是怕离边塞太近,万一走漏了风声,被左车轮的探子发觉,那牧羊城的三军命脉便断了。再者说,俺若洗得白白净净,换上锦衣玉食回了长安,皇上瞧见了,又怎知俺这一路上受了多大的罪?这正应了那句老话:肉能埋到饭里吃么?”

朱能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噢!四哥高见,小弟明白了。您这是要让老万岁亲眼瞧瞧,您为了大唐江山,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花上万两黄金,也难买皇上龙颜震动这一眼哪!”

程咬金嘿嘿一笑:“正是这个理。”

朱能当即吩咐道:“既然如此,衣裳便先不换。夫人,快去后厨杀鸡宰羊,整一桌最丰盛的酒席!先沏一壶上好的龙井,给四哥润润喉咙!”

未几,堂中摆开筵席。程咬金这些日子在山里吃尽了苦头,此时见了酒肉,自是大快朵颐。

席间,两人杯盏交错,忆起往昔。朱能端起酒杯,由衷地说道:“四哥,当年若非您硬逼着尤俊达给小弟那一万两银子,何来今日朱家的这份泼天家业?小弟事后也常想,若当时我赌气去登州告密,靠山王杨林那等狠辣之人,又岂能放得过我?我不仅坏了绿林义气,连这条小命也早交待了。小弟这身家性命,皆是四哥您赏的。此去长安路途遥远,您先在小弟庄上休养个十天半月,待养足了精气神,要坐车、坐轿还是骑马,小弟皆为您打点停当,亲自送您上京!”

程咬金咽下一大口羊肉,摆手道:“朱贤弟的心意俺领了,只是牧羊城里万分火急,俺是一天也耽搁不得,明日天一亮便得动身。车轿骏马俺一概不要,只是有一事要劳烦贤弟。”

朱能忙道:“四哥尽管吩咐,要多少银钱?”

程咬金抓了抓乱蓬蓬的红胡子,讪笑道:“倒也不用万两黄金。贤弟给俺备上些散碎银子,贴身藏好了。省得这一路上,俺堂堂卢国公,还得扯着嗓子跟人喊‘修好的老爷太太可怜可怜俺’,那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哇!”

朱能听罢,忍不住哈哈大笑,当即满口应承下来。

酒足饭饱,程咬金便在朱能房中那张铺了厚褥的雕花大床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宿。

次日清晨,朝阳微露,朱家堂屋中已重新摆下了送行的酒席。朱能端起酒碗,眼中满是不舍,却也知军情如火,只得慨叹道:“四哥,边塞告急,小弟不敢强留您。您老此去长安,若能搬得救兵、解了牧羊城之围,那朝廷加封的‘福寿郡王’可就是探囊取物了,当真是贵不可言呐!”

程咬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俺老程的富贵,那都是拿命搏出来的!”

饮罢饯行酒,朱能打了个手势,夫人便捧出一个粗布缝制的宽大抄包。这抄包形状如布袋,却做成了圆桶模样,里面沉甸甸地装满了碎银。程咬金接过来,往腰间狠狠一勒,扎扎实实地掖了两个死扣。

朱能领着一家老小,一直将程咬金送到村口。临别时,朱能将那缺了口的黄瓷瓦罐和粗树枝削成的打狗棒递了过去,笑道:“四哥,您防身的家伙和这行头,小弟可不敢给您落下了。”

“好!”程咬金一把挎起破瓦罐,抄起打狗棒,顺手往肩上一搭,扯起喉咙便是一声吆喝,“修好积德的老爷太太,赏口剩菜剩饭可怜可怜俺!”

朱能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我的四哥,您腰里都缠了这许多银子,怎么一上手还吆喝上了?”

程咬金一拍脑门,自己也忍不住咧嘴乐了:“哈哈哈哈哈!不瞒贤弟,这打狗棒一拿在手里,老程这嗓子就跟决了堤似的,不知不觉就溜出了口!贤弟,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咱们就此别过!”

朱能抱拳红了眼眶:“四哥一路保重!”说罢,这才带着家人依依不舍地转回庄去。

程咬金自此踏上了进京之路。他一路上不露形迹,遇着顺路的大车便搭个便脚,若是道路崎岖,便自掏银子雇头毛驴。非止一日,这一天黄昏时分,巍峨雄伟的长安城五龙门终于隐隐约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望着那熟悉的城郭,程咬金的眼眶刷地红了,滚下两行热泪。他长叹一声,心中百感交集:想不到俺老程历尽九死一生,竟还能活着瞧见大唐的长安城。

他混在进城的人流中,一路乞讨似地来到了鼓楼南边的十字街口。这里乃是长安城最繁华的枢纽,人烟阜盛,车水马龙。十字街路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金字招牌上写着“天春楼”三个大字。楼内此时刀勺乱响,香气伴着油烟顺着窗户直往街上飘。

程咬金摸了摸瘪瘪的肚皮,闻着这味儿,口水险些流了出来,挎着瓦罐抬脚就往里迈。

天春楼的跑堂伙计眼尖,一见是个浑身泥垢、衣衫褴褛的老花子要往里闯,当即脸色一沉,伸出肩膀往门首一横,啐道:“去去去!哪儿来的老伙计,没长眼么?要剩菜杂合菜,等晚上打烊上板了再来!如今正值贵客上座的当口,你这浑身酸臭的往里拱什么拱?”

程咬金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乐,斜眼看着伙计道:“嘿,你这小哥,端的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难不成俺老程脑门上錾着字,生来就是个要饭的胚子?”

伙计一怔,斜睨着他道:“老花子,听你这口气,莫非还是个微服私访的财主?”

“你且睁开狗眼瞧仔细了!”程咬金冷哼一声,伸手往腰间一摸,扯开抄包的暗扣,两指一夹,便摸出一枚白亮亮的足色银锭,在手里上下掂了掂。

“瞧见没有?俺腰里多的是雪花银!俺不过是想在你这天春楼吃顿像样的,你们倒好,一个个净是些‘衣帽取人、势利眼光’的奴才!”

那伙计见那银锭足有大几两重,顿时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躬着身子赔笑道:“爷,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真神。您既然腰缠万贯,怎么还作这般打扮?”

程咬金把打狗棒往肩上一扛,傲然道:“大爷俺就爱这个乐儿,你管得着么?”

“是是是,您老雅兴!”伙计忙不迭地接过银子送去柜上落账,天平一称,足足八两有余。

伙计当即扯开嗓子喊道:“财神爷一位,楼上请——!”

程咬金在伙计的引领下上了三楼,挑了张靠北窗、临街的八仙桌坐下。他大模大样地将那缺口的黄瓷瓦罐往桌子正中一搁,打狗棒往桌脚旁一立。

伙计哈着腰问:“爷,您是吃还是喝?想用点什么?”

程咬金一拍桌子,吩咐道:“先给俺沏茶。一壶龙井,一壶香片,两壶对半着喝。俺平日里就习惯这个调调!”

“得咧!龙井、香片各一壶——!”

片刻工夫,两壶热气腾腾的茶水送了上来。此时楼上坐满了达官显贵、富商大贾,众人见一个脏兮兮的老乞丐霸占了最好的临窗位子,原本面露鄙夷,可一瞧他喝茶的架势,却一个个看直了眼。

只见程咬金不慌不忙,先倒出一碗碧绿的龙井,却不喝,而是揭开壶盖,将这碗茶重新倒回壶中,捂严实了;接着又倒出一碗白毫香片,同样揭盖倒回,捂好。这叫“砸茶劲”,能把茶叶的头道烈气和香味彻底逼出来。随后,他才不慌不忙地将两壶茶各倒半碗,对在一起,细细品了一口。

“伙计,”程咬金咂了咂嘴,唤过跑堂,“这两碗茶喝下去,俺这肚子便开了胃了。你这就去后厨,给俺整一桌上好的酒席。俺一个人吃不下许多,你便按着半桌的分量往上摆,银钱俺照整桌算给你们。告诉那掌勺的大师傅,菜要精细,不可糊弄!另外,烧酒、黄酒一样给俺温上两壶!”

“好,您就瞧好!”伙计高声应诺,转瞬便将杯筷、布碟、几碟爽口的小菜齐刷刷摆了上来,温好的黄白二酒也一并奉上。

程咬金自斟自饮,端起酒杯,见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瞧着他,便站起身,大咧咧地拱手致意:“诸位,干了这杯!”

周围食客虽觉此人行径怪异,但见他谈吐豪爽,便也举杯回礼道:“客气客气,老哥请便,咱们隔席不让了。”

酒过三巡,几道热腾腾的荤素大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程咬金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着一边对一旁的伙计指点:“这道炸烹的鱼做得火候不错,过油极透。不过呆会儿再给俺添一个,多加些汤汁,银钱另算。——这道烧肉怎地有些夹生?给俺退回后厨,重新回勺!——还有这盘小炒,颜色太素,去给俺加点青绿的配菜!”

一顿饭吃下来,程咬金使唤得伙计团团转。待他打了个饱嗝,唤来结账,伙计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打:“爷,一共是六两八钱四分银子。”

程咬金大手一挥:“行了,柜上存的那八两银子,剩下的不用找了,权当赏你们的茶钱!”

伙计闻言大喜,当即扯开脖子朝楼下高喊:“多谢财神爷赏——!”一时间,楼上楼下、掌柜伙计连同灶底的厨役,齐刷刷地高声谢赏。

正当程咬金剔着牙、自鸣得意之时,忽听窗外的十字街头传来一阵大乱,锣鼓声、马蹄声和皮鞭抽打声混成一片。

“闲人闪开!闲人避让!法场差事过来了——!”

程咬金心中一动,顾不得下楼,劈手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探出半个身子往街上瞧去。

只见从鼓楼正北方向,一队官兵正破开人潮,缓缓而来。前头有衙役鸣锣开道,后头则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已然涌到了十字街心。

那队伍正中,有六十多名精壮的军士护卫,马队与步卒各半,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地押解着一辆沉重的木制囚车。

程咬金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囚车中那犯人身上,不由得在案板底下暗暗伸出大拇指,心中赞道:好一个威武不凡的少年郎!

那囚犯身高足有九尺开外,生得宽胸阔背,身形悍勇魁梧。他头上未戴冠冕,只高高挽了个发纂,别着一根朴素的银簪。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箭袖,胸前交叉着杏黄色的十字绊,腰间系着杏黄色丝鸾带,下着大红中衣,脚蹬一双青缎白底的战靴。

最难得的是,这少年生得一张紫巍巍的威严面容,两道狮子眉斜插入鬓,双目圆睁,黑瞳多而白瞳少,显得神采飞扬。他准头端正,四字阔口,颔下虽无髭须,却英气逼人,瞧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此时他被五花大绑在囚车上,背后插着一杆惨白的亡字招子,招头上点着殷红的朱砂点。按大唐律法,死囚赴刑场,皆需面朝车后,寓意“去路已绝”。可这少年却截然不同,他神色傲然,面朝前方,右腿结结实实地蹬在车厢木板上,毫无惧色。

囚车后方,一员顶盔贯甲的护决战将正骑着战马,阴沉着脸紧紧跟随。

程咬金眯起眼一瞧那战将的面容,登时一惊:“咦?那不是殷开山么?”

他心中愈发纳闷:既然是殷开山亲自监斩,说明此人犯下的定是忤逆朝廷的惊天大案。可这死囚瞧着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正思量间,只见囚车上的少年挺起胸膛,朝着四下里的围观百姓厉声大喊:“街坊邻里,老少爷门儿!明明是大家伙合力打死了那恶霸,如今却逼着俺一个人抵命,俺死得冤枉——!”

程咬金听到此处,只觉一股无名火腾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回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一旁正欲下楼的伙计衣领,像提溜小鸡似地将他拎了起来,瞪眼喝道:

“那车上的犯人是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给大爷说个明白!”

伙计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摆,颤声道:“哎哟,爷,您轻点,小人说,小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