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那种声音，低沉、密集、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刘之协从坡上望过去，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灰黄色的线，正在缓慢地、均匀地变宽，像一道正在涨潮的海水。哥萨克骑兵出现在视野里，速度不快，但队列异常规整。最前面的一排骑兵打着灰色的旗，马速均匀得像在散步，后面的队列依次展开，保持着松散而有序的菱形阵。

刘之协攥紧了刀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骑兵的前锋踩进了第一道壕沟。

马匹嘶鸣，有人翻倒下去，后面的队列立刻减缓了速度，队形像水流碰到石头一样向两侧分开，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组织了阵型。

刘之协远远看到，对方前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短暂的减速后便以分散队形绕过了壕沟区域。绊马索绊倒了十几匹马，可后续的骑兵很快发现了绳索的位置，有人下马割断，有人从旁边绕过，整个过程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流畅。

刘之协数了数，对方的损失不过十余人，对这个五千人的庞大队伍而言，几乎不值一提。

然后，对方的反击来了。

阿达曼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坡地。很快他就发现了对方的实力，几百人而已，亚洲人果然没什么实力！

一声冷笑后。他没有下令冲锋，而是命令骑兵向两侧展开，像展开的一把折扇，锋利的边缘开始向坡地两侧的桦树林包抄过去。

刘之协在坡地上看到这个动向，心里一沉，对方的意图已经非常清晰了，不是要从正面攻破他的防线，而是用两翼包抄，把他连人带阵地一口吞掉。

他立刻下令让林中的一百人撤回，可命令还没传出去，林子里已经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

哥萨克骑兵从侧后方向那片林子发起了冲锋，像潮水漫过一片低矮的沙堤，迅速卷进了那些还没完全准备好的守军阵型里。

刘之协知道不能再等了，喊道：“突围！向南撤！所有人，向南！”

可骑兵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带着身边的几百人刚刚离开坡地，就看到两侧的骑兵已经从左右两边绕到了他们的后方，像两道合拢的门扇，把五百多人夹在中间。

刘之协在马背上回过头，看到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整片战场染成了一种暗红色的、浓稠得像血的颜色。马匹嘶鸣、刀枪碰撞、短促的喊叫声和命令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他握着缰绳，在飞奔中看向南面，那座小小的、几乎不设防的镇子还卧在暮色里，安静得像一个还没醒过来的梦。

他当时觉得那个年轻人想得太远了，把几十年后的事都安排好了。可现在他才明白，德林不是想得远，是看得清。他看得清这个世界的走向，也看得清站在他对面的那些人是谁，可他已经没有时间把这些告诉他了。

他攥紧了刀，勒住马，转过身来面对那片越来越近的灰黄色浪潮。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并不慌乱，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的事。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在风中飘散：“公子，属下尽力了。”

然后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带着那几百个愿意跟着他冲出去的人，朝南面那片正在聚拢的骑兵阵线扑了过去。被包围之前，他决定不再退了。

前方是骑兵的洪流，身后是那座小得可怜的镇子。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让这些人轻易跨过他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