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乌里雅苏台!(2 / 2)

走到菜市口拐角的时候,前面那差役忽然停住了脚。

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横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德林的脸。他翻身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裹,朝两个差役拱了拱手。

两位辛苦,德林从袖中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过去,容我跟堂弟说几句话。片刻功夫,不耽误行程。

差役对视一眼,接了银票,又看了看德林身上的官服和身后不远处两个腰挎绣春刀的大内侍卫,干咳一声:大人请便,咱们到巷口等着。

脚步声远了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风从两堵高墙之间穿过去,吹得西林的草鞋在石板地上蹭了两下。他不敢抬头看德林,整个人缩在囚服的领子里,肩膀微微塌着。

德林也没急着开口。他把蓝布包裹放在墙根下蹲身的台阶上,解开系绳,从里头取出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递过去:穿上。乌里雅苏台不比京城,十月里头已经下雪了。

西林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袄子,指尖触到羊皮上残留的体温——这件袄子是贴身穿过的,带着余温。他慢慢套上,羊皮的暖意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心口,喉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声音哑哑的:三弟……你、你不恨我?

德林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坐在了台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西林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也坐了下来。兄弟俩并肩靠着斑驳的砖墙,头顶是窄窄的一线蓝天。

西林,德林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知道乌里雅苏台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西林苦笑了一声,漠北苦寒之地,流放罪臣的去处。

你只知其一。德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皮囊,拧开塞子递过去。西林接过来抿了一口,是烈的烧刀子,顺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德林自己也喝了一口,把皮囊搁在两人中间。

乌里雅苏台往北走八百里,是唐努乌梁海。再往北,是西伯利亚。

德林抬手在面前的空气里虚虚划了一道线,你知道西伯利亚有多大吗?比整个大清疆域还大两倍。那底下埋着煤矿、铁矿、金矿,还有你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

西林茫然地看着他。

我在库页岛忙活了一年多,不过是在那片土地的边角上凿了一个小窟窿。

德林转过头,看着西林的眼睛,如果你能在乌里雅苏台站住脚,往北拓出去,西林,你此去不是流放,是替我打前站。

“替你?打前站?”

西林的眼睛动了一下。那里面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冻了太久的冰面底下忽然有水流过的迹象。

德林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读过史书,应该知道漠北蒙古对中原意味着什么。历朝历代,北方草原一旦失守,中原门户洞开。眼下漠北各部虽然归顺,但人心涣散,驻防兵丁不过数千,真的扛得住什么事吗?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一件事我跟谁都没提过。但你是福家的子孙,你有权知道。现在,你去了漠北,老天爷就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西林不自觉地往德林那边侧了侧身。

北边的沙俄,眼下正在往东扩张。他们的哥萨克骑兵已经越过了乌拉尔山,一路推进到了黑龙江上游。

德林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一线天空上,瞳孔里映着冷冷的日光,五十年之内,如果大清守不住漠北,蒙古草原上的各部会被沙俄一块一块地蚕食。到时候,整个北方屏障都会崩塌。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西林攥着羊皮袄下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你怎么知道?

西林的嗓音发紧,这些事,朝中大员都未必……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德林打断他,你只需记住一点:乌里雅苏台不是你的终点,是你的起点。你到了那里之后,不要把自己当流犯。你要学蒙古话,学骑马,学辨认草原上的地形水源。你要跟当地的驻防官兵交朋友,跟蒙古各部的头领拉关系。你替他们出主意、帮他们解决难题,慢慢地,他们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西林怔怔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成困惑,又从困惑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