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打量了德林一番,看着瘦了些。牢里的饭不好吃吧?
汤里连油星都没有,骨头汤拿凉水兑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了!
李芝兰哈哈大笑。
德林把他带到驿站旁边的茶楼里坐了,要了一壶滚烫的普洱。窗外的雪花渐密了,茶楼里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两人隔着张八仙桌对坐,茶香在热气里蒸腾开来。那些掌柜们留在院子里卸货安置,只等稍后再到福府报到。
德林给李芝兰倒了头一碗茶,开门见山:芝兰,我让你进京来,主要两件事。
李芝兰放下茶碗,正色道:您说。
第一件,入股的事。
德林把这几日福府门口挤破头的盛况简单说了说,北边库页岛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想参股的人络绎不绝。我如今在兵部挂着职,每天还要应付朝中的事,实在没有精力挨个筛。你带来了十几个掌柜,正好接手。账目审查、资质核验、股额分配,全权交给你。三天之内,把该签的契签完,该推的推掉。
李芝兰一边听一边点头,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已经在脑子里过账了:有多少家递了帖子的?
我让福生登记了,小四十号。但其中大半是凑热闹的,真正有实力的不超过十家。
够了。李芝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德林公子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底。该留的留,该拒的拒,绝不会给您留后患。
德林点了点头,放下茶碗,看着窗外飘雪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说第二件:芝兰,我要你跟我仔细讲讲伍秉鉴。
李芝兰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看向德林,目光里闪过了然,也有几分慎重:您问的是广州十三行那位伍浩官?
就是他。
李芝兰把茶碗放下,往后靠了靠椅背,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摩挲,像在想从哪儿开头。茶馆里煮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着,雪花在窗外一片一片地叠在青瓦上。
伍秉鉴这个人,李芝兰终于开口了,语速不快,像在慢慢展开一卷极长的账册,在十三行的行商里头,是独一份的。
他从头说起。
伍家祖上并不显赫。伍秉鉴的父亲伍国莹原是潘家同文行的账房先生,广东新会人,后来搬到广州。乾隆四十八年,伍国莹得了东印度公司的资助,自己开了间商号,取了个吉利的名字叫。那会儿十三行里头二十多家行号,怡和行排在最末,不过是个替洋商跑腿采办的小门脸。
伍国莹做了十几年,把怡和行从末位做到了中等。他病故之后,老二伍秉钧接了手,兢兢业业又撑了十来年,将怡和行做到了十三行前三。可伍秉钧身体不好,三十五岁就撒手人寰了。老三伍秉鉴接过来那年,三十二岁。
那时候怡和行的底子不差,但根基不稳,李芝兰说,排在前头的有同文行,有广利行,哪一家都比怡和行根深叶茂。伍秉鉴刚接手那年,东印度公司就打算把茶叶订单分一部分给同文行。换了一般人,怕是要急了。
他没急。德林说。
没急。李芝兰笑了一下,他跟那个英国人查理说,同文行的茶什么价,我比他低一成。品质一样,价更低!查理二话不说,把订单全留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