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直起身,声音带着一股抓住了把柄的急促:冉天元?就是那个四川的叛匪头子?福大人,你拿一帮白莲教的降兵去挡亚哥萨克的铁骑?这帮人连朝廷的正规军都打不过,你让他们去打俄国的精锐骑兵?
赵秉忠也跟着接上了话头,尖着嗓子补了一刀:可不是!那冉天元在川西被额勒登保打得丢盔弃甲,要不是福大人招降了,早就剿干净了。这样的乌合之众拉到北边去,只怕见了哥萨克的马刀就要跑,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反倒把庙街的防线冲垮了!
殿上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武官们纷纷摇头,文臣们捻着胡须面露忧色,王杰的眉头拧得更深了。连永琨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德林一眼,目光里有几分犹豫。
冉天元所部的战斗力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白莲教降兵这四个字在朝堂上的分量,实在太轻了。
启光见殿上风向倒向了自己这边,声音又大了几分:皇上!冉天元的降兵未经整编、未经训练、军械不全、粮秣不继,拿这样的人去守北疆门户,与送死何异?
他朝德林拱了拱手,语带讥诮,福大人宅心仁厚,给降匪一条活路的心思老夫也理解。但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到德林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弄的、有担忧的、有觉得他这回玩脱了的。德林站在班列前面,目光平视着前方,等那些声音落下去,等赵秉忠的尖嗓子不再响,等启光的冷笑渐渐平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一件不言自明的事。
启大人说,冉天元所部,打不过朝廷的正规军?
启光嘴角浮起一丝得意。
可启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德林转过身,看着启光的眼睛,语调不紧不慢,既然冉天元所部如此不堪一击,朝廷出动了额勒登保、惠龄、明亮三路大军,打了整整两年,为何始终没能剿灭?为何冉天元还能在川西越打越多,从八千发展到两万?
启光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德林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殿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冉天元在川西的时候,手里拿的是锄头、木棍、猎弓,朝廷官兵用的是火枪、红衣炮、战马。两年打下来,三路大军损兵折将,冉天元越打越壮。这叫不堪一击?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皇上,臣在四川收降冉天元之后,已将其所部编入库页岛矿务局护矿队序列,拨了火枪、铠甲、足额粮饷,由原定海水师教习操练了整整八个月。如今的冉天元部,早已不是当年川西那支拿着锄头打仗的乌合之众。臣奏请将他们发配北疆守边时,兵部档册上写得明白,充入北疆驻防,以功赎罪。如今北疆有警,他们奉命拒敌,何来私自调兵一说?
殿上安静了。启光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赵秉忠缩回了班列里,方才还附和出声的御史们个个低下了头。
嘉庆靠在椅背里,听完德林这番话,眉间那道竖纹缓缓松了开来。他伸手拿起御案上那份冉天元部的发配奏疏翻了翻,那确实是几个月前兵部走过流程的公文,上面有自己的朱批。
冉天元两万余人发配北疆守边,是正正经经的朝廷钦命,如今北边来敌,这些人奉命守土,有什么错?
皇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快得几乎没人看见。
但启光还有最后一搏。他定了定神,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语重心长道:福大人说得天花乱坠,可毕竟白莲教匪良莠不齐,北疆重地,万一这些降兵临阵倒戈、与俄人内外勾结,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