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早起的小贩和行人纷纷退避,远远围了一圈看热闹。伍可用一脚踹开半掩的店门,带着三四个兵丁就要往里闯。他迈过门槛的脚还没落地,眼前人影一晃,胸口便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推掌。力道拿捏得极巧——不至于伤筋动骨,却让他整个人噔噔噔倒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到了街面上。
伍可用摔了个四仰八叉,甲胄在青石板上撞出咣当一声响。围观的百姓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他胀红着脸爬起来,指着门口那个面无表情的短打汉子怒吼:反了!敢打官兵!你们这家店是反贼开的!给我冲!把里面的人全给我绑了!
三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街面上一时刀鞘碰撞声、呵斥声、脚步踩踏声混成一片。但铺面的门槛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冲进去的兵丁一个一个地退出来,退出来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是横着飞出来的,有的是捂着肚子弯着腰踉跄后退,有一个从门里倒着退出来的时候把身后两个同伴一起绊倒,三人叠成一团滚到了街对面卖豆腐的摊子底下。
影子自始至终没有跨出门槛一步。
伍可用站在街心,看着自己手下三十多人被一个人像拨算盘珠子似的挨个弹出来,脸色先由红转紫,再由紫转白。他到底是个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武官,不是没有眼色的人——这档子功夫,广州城里他见过的大内侍卫都未必使得出来。一个刚开张的小商号里雇得起这种高手,说明对方来路根本不简单。
但他骑虎难下了。当着半条街百姓的面被一个伙计推了个跟头,若就此收兵,他伍可用在广州地面上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他咬了咬牙,一把拽过身边一个亲兵,压低声音道:去五城兵马司调人!就说西关新开的那家店是白莲教余孽落脚,拒捕伤官!让李千总带三百人过来!
亲兵领命飞跑而去。伍可用退了几步,站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叉着腰死死盯着东方贸易行那扇敞开的店门,像是要用目光把那块匾额烧穿。
与此同时,广州总督府里,吉庆正在后堂写字。
他是嘉庆三年的进士出身,做到两广总督的位置上靠的是为官谨慎、不党不争。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练字,一手颜体写得端正温厚。今日他正临着半篇《多宝塔碑》,笔尖蘸饱了墨正要落下去,门外的幕僚急急进来禀报:大人,西关那边出了点乱子。有个新开的商号跟伍家的武官起了冲突,伍可用把五城兵马司的人调过去了。
吉庆头也没抬,手腕稳稳地写完了最后一笔,才搁下毛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伍家的事儿,让他们自己闹去。只要不出人命,不必理会。
幕僚应声退下。吉庆重新提笔蘸墨,又写了两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那家商号叫什么?
门外的幕僚折回来答:叫东方贸易行。
吉庆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前几日听人提过——说是有家新号在西关赁了门面,背景不清不楚,城里的商号们都在观望。但他没往心里去,广州地面每年都有新商号冒出来,能撑过三年的不过十之一二。
可他刚要落笔,一个总督府的门子小跑着到了门口,手里捧着一封信,躬着身道:大人,方才东方贸易行的人送来一封信,说是……面呈大人亲启。
吉庆皱了皱眉。他不想理会这些琐事,但门子已经双手举着信到了案前。他没接,目光先漫不经心地落在信封上——那信封用的是寻常白宣,上头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方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让吉庆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福康安的私人章记。梅花篆的字压在一道暗纹上,那暗纹是一柄插在雪山里的箭。认得这个标记的人不多,但吉庆恰恰是其中之一——当年他在刑部任郎中时,经手过福康安军中的几份文移,每一份的封缄处都是这方印。福康安死后,这印章便随葬了。天底下能拿它用的人,只有福家的嫡脉。
吉庆放下茶碗,一把拆开了信封。
信纸很短,字迹是德林的亲笔,写得客气但干脆。大意是说他以户部侍郎兼一等公的身份南下查访江南财税事宜,因不便惊动地方,暂以商号名义落脚。若总督大人得闲,得便一叙。末了附了一行小字:晚辈此来并无公文照会,不欲张扬,望大人代为遮掩。
吉庆把信看了两遍,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做两广总督这些年,经手的公文往来成千上万,哪一份该急哪一份可缓他门儿清。但这一封不一样——一等公、户部侍郎、福康安的儿子。这三个身份摞在一起,随便哪一个都够他亲自出衙迎接的,更何况此人还说了不欲张扬。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我低调来了,你若是让人把我的铺子砸了,那就别怪我不低调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毛笔往笔山上一搁,转头朝门外急声道:来人!备轿!不——备马!快!西关!
幕僚还没走远,被他这风风火火的嗓门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跑回来:大人,您这是……
别废话!快备马!吉庆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案上那封信仔仔细细折好揣进怀里,想了想又解下来,换了个更贴身的内袋装进去。他脚下生风,从后堂一路疾走到二门,袍角带起了一阵风。